夏诃觉得一瘸一拐的走路太难看,假装拍拍屁股上的灰,和德奥罗一起往干净的标准农舍去了。
走着走着,也许不适感可以通过强迫得到矫正,他觉得自己没那么疼了,又在屁股上摸了两把,问德奥罗:“我感觉好像好多了,你帮我看看没出血吧?”
裤子是工装的款式,腰身和臀围都十分富余,男孩手掌将褶皱和鼓包捋下去,显出一点小小的轮廓。
德奥罗脚步缓下来,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捏着那双剥下来的手套,落后夏诃两三米的距离,严谨地歪过头,大致看了两眼,几步跨上去替人把裤子理好,道:“没有。”
“没有血。”
“那就行。”夏诃放下心。
“喂,你们要去哪儿。”
两人听见声音,发现梅拉举着相机走在栅栏外面,一副四处采风的模样。
“你在侵犯我的肖像权。”快门声肆无忌惮,夏诃懒洋洋地说。
梅拉耸耸肩,浑不在意地挤了一下眼睛,“回头发你一份。”
“不用了。”夏诃说。
随即三人分别,员工的一处休息间正空着,德奥罗等到夏诃进去后把门掩上,站在门边,不时与里面的人说着话。
突然,外面响起了激烈的呵斥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室内诡异地静了一会儿,又过了几分钟夏诃才从里面出来,嘴上指责对方大惊小怪,根本没什么毛病,连一块青紫都没有,全然忘了自己那会儿在人家背上如何喊疼。
日落时大家开始返程,天色如果再黑下去恐怕路况不太好,所以他们略过了晚餐,打算直接回学校。
回程的路上是德奥罗开车,而夏诃坐在后座上。
车队速度不快不慢,平缓地在砂砾路上行驶着,两侧平原在傍晚的霞光中变成一片鹅黄。
一辆电摩就像喝醉了酒似的偏离了原本的车道,从后面擦上来,差点和他们从侧面相撞。
“你在找死吗内森?!”梅拉惊叫一声,怒斥道。
她和南希有说有笑地跟在夏诃后面,突然有辆车像疯了一样,从她眼皮底下朝前面两人扑了过去,险些将她们带翻。
“抱歉了梅拉,”内森嬉皮笑脸地回过头,“忘了说,车技不好的女孩应该禁止上路,刚才那样多危险。”
布莱克远远地便听见女友惊慌失措的叫声,疑心后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故,让奈德开慢点跟下去看看。
这一回头,就见车队中由夏诃他们驾驶的那辆分外醒目的机车从最左边向一侧滑动,甚至有越逼越近的架势,把其中一辆电摩挤兑得够呛。
“好了,”夏诃伸着脑袋贴近德奥罗的耳朵,说话时前面的内森不断想要和他们拉开距离,频频望过来,“再往后面来点……”
“对,就是这样!”最后两个字几乎咬牙切齿,拧着一股劲儿似的,话音落地,夏诃伸出左腿朝后座上的人猛地踹出一脚,力道之大,差点把自己怼飞出去。
德奥罗眼疾手快地反手捞住他,与此同时,夏诃连忙扑到前面搂紧对方的腰身。
“夏诃——!”
连人带车翻到沟里,车轮空转溅出一地泥屑,内森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从草堆里爬起来,气急败坏地掀开头盔,身上颇为狼狈。
梅拉特意从旁边经过,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咯咯地笑。杰伊等人也换了车道,从中间硬挤过来,所以人不约而同地靠着沟行驶。
夏诃愉快地扬起嘴角,身后的车队挡住了视线,他戴着头盔搂住身前的人,扶着对方的肩膀从机车上站起来,背迎着风幸灾乐祸地回头张望。
伊米黑着脸在路边停下,和其他几人合伙将内森拉了上来。
一轮橘红的太阳沉甸甸地挂在树梢,遛着他们往前走,闹过以后大家都累极了。
“再坚持两周,过了期中就好了,过了期中就能休息一段时间。”有人气息奄奄地叹道。
“你怎么净说好处?”旁边人回嘴道,“还不知道物理会考成什么鬼样呢。”
大小测不提,除了期末考试,期中假之前的这次统考也至关紧要。活动结束回到学校就意味着他们要立马投入非常紧凑的复习阶段,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不可避免地抱怨起来。
“能别扫兴了么,虽然我已经累得想找棵树吊了。”
“好饿,我快饿死了……头也好疼啊……”
“都闭嘴行吗……”
霞光消失,晚风搅动着头顶上的阴云,看着今晚也许是要下雨了。
……
半夜,雨声啪嗒啪嗒地敲打着房顶和窗户,睡在值勤室的工作人员被闹醒,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接着瞳孔惊恐地扩散开来。
雨势太大,地面水流如瀑,一个提着药箱的男人脚步匆忙地穿越门禁,和前来接应的工作人员撑着大伞向羊棚飞奔而去。
钢铁交织成网,金属棚顶被数百根铁柱支撑起来,形成一个三角拱形,所有的羊群被分栏圈养在这里面。
他们目不斜视地穿行过一个个散发着膻味的矩形铁栏,直到抵达羊棚中部。
里面的近十只绵羊全部跪倒在地,头顶冲撞羊圈,发狂地舔舐着干涸的水槽,似乎变得非常渴水。
“你们昨天喂了什么?”兽医在地上放下自己的工具箱,开始进行检疫。
“平常吃的普通饲料,”工作人员紧张地说,“还有水,所有羊吃的都是一样的。”
羊圈的砂筑地板上遍布着淅淅沥沥的排泄物,就像被雨水冲散了似的。与左右相邻的分栏中的排泄物相比性状十分异常,这种不成型的程度很大几率是喂养出了问题。
兽医套上鞋套跨进分栏中,所有绵羊都用着一种新生分娩的姿态跪倒在秽物里。
工作人员从旁协助,折腾到天蒙蒙亮时,两人才大汗淋漓地走出羊棚。
“辛苦了……”那名叫科亚的值勤员工对同事说道。
兽医随即取出两支临时用来采样的蓝帽试管,交到科亚手中,科亚面色一怔,只听对方擦着汗道:“待会儿上工的时候就让他们把这两支试管送去检验。”
“希望是我想错了……”他的眼睛被汗水蛰得通红,似乎望着很远的地方。
雨势渐弱,飘飘洒洒的透明雨线形成一片苍白混沌的湿雾,最后不声不响地落在发顶上。
夏诃为了方便骑车只好放弃撑伞,拐过街角时一阵急风吹落了头上的遮帽。
当他抵达教学楼,提起折叠好的电车走上台阶时,视野里骤然昏暗了一瞬。
他撩开一点盖下来的毛巾,见到德奥罗的脸,正准备说话,却被对方捂着脑袋揉搓一顿,不由分说地带着走向一楼的茶歇间。
“怎么了,”夏诃茫然地去找他的眼睛,“脸色这么臭干什么。”
茶歇间里空无一人,德奥罗关上门后转过身来面向他,气息沉沉道:
“听我说,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通知我们去德育处,今天早上农场里传信过来说在羊棚水槽里发现了泻药,有四头羊确认已经死了。”
夏诃听见泻药两个字皱起眉,打断他:“你觉得是我干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真要夺门而出了。
德奥罗被他话里话外的怨怼逗笑,很快回道:“不是。”不过现在的情况的确有一点棘手,“值勤的工作人员在附近捡到了一个空瓶,里面检查出了泻药成分。”
被发现的药瓶无疑就是他当时在农场里丢弃的那个。
“他们已经把监控送过来了,确实是我们丢掉的那个。”德奥罗停顿了一下,才说到真正的重点,“负责人现在就在德育处,情绪比较激动,校长迫于压力也已经联系了精神健康中心,他们正在赶过来。”
夏诃神情有些疑惑,像是没明白怎么会和健康中心扯上关系,难道他们还负责管这些鸡鸣狗盗的事?
“家长会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更快一步和农场联系,他们应该说服了负责人一起向学校施压。”
赫普斯兰堡的动物保护法远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要严苛,即便是作为个人财产的家畜。曾经也有过类似的案例,对方没有进少管所,而是以行为障碍为由被定期送往青少年精神健康管理中心进行矫正。
夏诃觉得很荒唐,“我得罪了他们?”
“别担心,夏诃。”
男孩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而德奥罗明明已经想好了对策,这一刻却也跟着不知所措起来。
他无法控制自己,无比偏狭地想到,无论是谁,都不该让他感受到任何无助和恐慌。不知不觉的,他伸出手揽过夏诃的肩膀轻轻抱住了他,低声承诺道:“别担心,你哪里都不会去。”
德育处在七楼,走出电梯,梅拉拿着相机急匆匆地向他们奔了过来。
“走,”她将有些凌乱的头发撇到耳后,气冲冲道,“我可以替你作证。”
南希和她站在一起,然而她们口中的作证也不过是伪证罢了,几张相片确实无法从事实上说明什么。
除了夏诃和德奥罗,其余人都被拒之门外,哈珀·伊夫林不容置喙的严厉目光使两个女孩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停止了抗议。
进去后,夏诃首先看见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一位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对方一身农场的工人打扮,脸颊瘦削,藤编的草帽被握在手中,手指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摩根校长也早已等在办公室里,此外还有查尔斯·盖恩斯和几个夏诃叫不出名字的学生。
“哈珀老师,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查尔斯认为罪魁祸首终于到了,他们也如实交代了能够交代的一切,“当时我们都在忙着看另一组剃羊毛呢,问问剃羊毛的那个师傅就知道,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对啊老师,我们可是冤枉的。”
“叫大家过来只是为了了解当时的情况,不代表我们要怪罪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哈珀关上门后回到刚才的座位上坐下,“请大家再仔细回忆一下,当时在羊棚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举动。”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相继摇了摇头。
“有没有看见谁带着一个奇怪的瓶子出现在你们周围,大概像这样。”哈珀拿出一个被塑封袋包裹好的琥珀绿瓶放到桌上。
“剃羊毛的时候大家都抢着要学呢老师,根本没空注意周围到底是多个人还是少个人。”
“反正我要是想干坏事,绝对不会选在人多的时候,这不是蠢货么。”
几个男生显然被车轱辘似的问话搞得失去了耐心。
哈珀与摩根相视一眼,斟酌几秒后转而对几名学生道:“你们先出去吧。学校后续如果需要问话希望大家能够积极配合。”
转眼间,德育处里空荡了大半,只剩下连同农场负责人在内的一共五人。
从他们进来开始,那个拿着草帽的男人没有出过声,似乎也并不打算开口,只是用一种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打量着夏诃。
哈珀充当起了沟通的角色,提到了在夏诃到来之前并未向其他学生透露的情况。
“出事以后农场那边查看了昨天到今天早晨的所有监控,”她确信男孩恐怕已经从艾弗里那儿得知了大部分经过,“但羊棚里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除了值勤的工作人员找到的这个药瓶。”
“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室内陷入了可怕的沉默,负责人认为这无疑就是对方百口莫辩的表现,常年被阳光洗涤的瘦削面孔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我看不用给他任何机会狡辩了哈珀老师,”负责人说,“我在农场里工作了二十多年,接待了无数个学生,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今天这么恶劣的事件!”
德奥罗立即想要反驳,却被哈珀·伊夫林出手制止。
“解释什么,”夏诃直视着对方骇人的目光,“不是我做的。”
“我想下药但又发现确实没什么意思,把药瓶扔进了垃圾桶里。你们可以自己去翻翻,如果没有就是被人捡走了。”
“他承认了!”负责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夏诃气急败坏道。
“艾弗里说他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也可以为你作证,的确亲眼看见你丢掉了药瓶。”
哈珀重申了一遍德奥罗先前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却不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你以为外场的监控真的抓不住你?”负责人打断哈珀,雄浑的嗓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我告诉你,”他在电脑上砰地拍了一巴掌,抓着屏幕转向夏诃,“好好看看,泻药从始至终就在你手上。我要是你就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起码敢作敢当。”
画面记录下了德奥罗背着夏诃去栅栏边的水槽,夏诃掏出药瓶,接着两人就面对面地僵持了一会儿,随后又一起朝着靠近摄像头的方向走来。
气氛糟糕透了,摩根·勒菲其实有一点相信夏诃的说辞,从他以往的作为来看,这件事应该的确不是他做的。
但老伊万尽心尽力地为农场服务了二十多年,几乎是自己生命的一半历程,恐怕没有一丝缓冲处理的可能。
“我可以为他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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