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铁门

计划进行得比预想中要顺利。

沈燎走到那个年轻守卫身边,自来熟地搭上了话。他用的借口很简单——借热水。

年轻守卫的保温杯里刚打完热水,沈燎凑过去,说自己渴得不行,问能不能匀一口。

年轻守卫也是个好说话的人,把保温杯递给了他。

沈燎喝了两口水,还回保温杯,顺势就跟年轻守卫聊了起来。

他聊天的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镇上哪家馆子好吃、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采石场的工作累不累。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带着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亲和力,年轻守卫很快就跟他聊得热络起来。

梁次则趁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岗亭。

中年男人正坐在岗亭里,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叼着一根烟,完全没有注意到梁次的接近。

梁次的脚步极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绕到岗亭的侧面,借着岗亭墙壁的遮挡,蹲下了身。

他在等一个时机。

几秒钟后,沈燎那边传来一阵大笑——年轻守卫被他讲的一个笑话逗得前仰后合,笑声在整个采石场里回荡。

中年男人被笑声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朝沈燎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就是咋咋呼呼”,然后又低下了头。

就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梁次出手了。

他的手指快而精准,像一条灵巧的蛇,探入中年男人腰间的钥匙串中,准确地捏住了那把最大的铜钥匙。

他的动作极轻极快,几乎没有触碰到其他的钥匙,更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响。

钥匙脱离钥匙串的那一刻,梁次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它,然后迅速收回,藏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中年男人对此毫无察觉,依然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吐出一口烟雾。

梁次已经无声地退开了,像一个从未出现过影子。

他走到铁门边,背对着岗亭的方向,用身体挡住手中的动作,将那把铜钥匙插入锁孔。

钥匙和锁孔的契合度完美无缺——轻轻一转,锁芯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梁次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先将锁取下来,轻轻放在脚边,然后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后的动静。

门后一片寂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向着门后黑暗的空间敞开。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动物排泄物的气味。门后的空间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透进去的光线照亮了大约一米以内的范围。

梁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型手电筒,打开,向门内照去。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铁门后面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仓库或者牢房,而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地下空间。

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楼梯通往深处,楼梯两侧是粗糙的岩壁,显然是在原有的山体基础上挖掘出来的。楼梯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更大的空间,有灯光从那里透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采石场的方向——沈燎还在和那个年轻守卫聊天,中年男人依然坐在岗亭里玩手机,一切正常。

他闪身走进了铁门,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只留了一条缝隙以便通风和听外面的动静。

然后他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去。

楼梯很长,大约有二十多级。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霉味就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汗臭味和人体的气息。

楼梯尽头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地下空间,高度大约两米多,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粗糙的岩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

空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被褥、塑料桶、几个空碗。

而在空间的中央,或坐或躺着几个人。

梁次的手电光束扫过他们的瞬间,那些人纷纷抬起了手遮挡光线,脸上露出惊恐和不安的表情。

梁次迅速扫了一眼——一共五个人。四个成年人,一个少年。

四个成年人中有三个是男性,一个是女性,年龄从三十岁到五十岁不等。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瘦骨嶙峋,蜷缩在角落里,用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盯着梁次。

他们都穿着破旧的衣服,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已经被关在这里很长时间了。

梁次放下手电筒,将光线调暗了一些,避免直射他们的眼睛,然后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那五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梁次又问了一遍:“你们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后,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很久没有喝过足够的水:“你是……谁?”

“我不是方成远的人。”梁次直接打消了他们的顾虑,“我是来调查他的。”

听到“方成远”三个字,那几个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有的露出恐惧,有的露出愤怒,有的则低下了头,像是在逃避什么不愿回忆的往事。

中年男人盯着梁次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最终,他缓缓开口:“我们都是这个采石场的工人。”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工人?”

“对。”中年男人说,“这个采石场以前是镇办的,我们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后来……方成远来了。”

他说到“方成远”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恨意。

“他来了之后,先是说要承包采石场,镇里同意了。然后他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关了起来,逼我们继续干活,但一分钱工钱都不给。我们干的活,挖出来的石材,全被他卖了钱。谁要是敢反抗,他就让人打——往死里打。”

他撩起自己破烂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那些疤痕有新有旧,有的已经愈合多年,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显然是最近几个月留下的。

“我男人就是被他打死的。”那个唯一的女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他不过是说了一句‘能不能给口干净的水喝’,就被方成远的人用棍子活活打死了。尸体被他们拖出去,扔在了山上,连个坟都没有。”

她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也许眼泪早就流干了。

梁次沉默地听着,握着钥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见过很多黑暗的事情。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但他很少感到愤怒——愤怒是一种无用的情绪,只会影响判断力,这是梁家的人从小教导他的。

但此刻,他感到了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中缓缓升起。

方成远不仅仅是一个□□头目,不仅仅是一个走私犯和洗钱者。他还是一个把人命当草芥的恶魔。这些普通的工人,这些老老实实靠双手吃饭的人,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如。

“你们有多少人被关在这里?”梁次问。

“原来有十几个。”中年男人说,“但这一年多来,有的被打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被他们拖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过。现在就剩下我们五个了。”

梁次的目光扫过他们——五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人,五个被剥夺了尊严和自由的人。

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片灰暗的麻木。

但他来了。

他可以改变这一切。

“我会带你们出去。”梁次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

那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真的能带我们出去?”

“真的。”梁次说,“但你们需要听我的指挥。外面有守卫,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但我会尽力。”

中年男人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们,然后转过头,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们听你的。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梁次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准备先上去查看一下外面的情况。

就在他踏上第一级楼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你……你叫什么名字?”

梁次停了一下,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他快步走上了楼梯,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

铁门外,沈燎还在和那个年轻守卫聊天。

他已经从聊吃的聊到了聊喝的,又从聊喝的聊到了聊人生,俨然已经和那个年轻守卫成了“好兄弟”。

他看到梁次从铁门里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梁次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里面关了五个人,都是以前的采石场工人。方成远把他们关在里面逼他们干活。”

沈燎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拍了拍年轻守卫的肩膀,笑着说:“兄弟,我再去上个厕所,回头聊。”

年轻守卫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

沈燎和梁次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沈燎的表情才沉了下来:“五个人?方成远他妈的是在搞奴隶制吗?”

“差不多。”梁次说,“我要把他们救出去。”

“现在?”

“现在。”梁次说,“趁那个中年男人还没有发现钥匙丢了,我们还有时间。”

沈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行,那就干吧。”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扔给梁次——是车钥匙。

“车停在镇口那棵大榕树下面,白色那辆。你带他们先走,我断后。”

梁次接住车钥匙,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行吗?”

“开玩笑。”沈燎拍了拍腰间的枪,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我可是连你都敢壁咚的男人,区区几个守卫算什么。”

梁次看着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别死了。”他说。

“放心吧。”沈燎朝他眨了眨眼,“我还等着你请我吃饭呢。”

梁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那扇铁门。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身后,沈燎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含着,目光追随着梁次的背影,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美人啊小美人,”他低声自语道,“你可真是个麻烦精。”

他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

“不过,我喜欢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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