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次一夜没睡。
他回到铁皮屋之后,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摊开从青石镇带回来的账本和信件,一支笔、一沓白纸,开始梳理方成远的关系网。
他把账本上出现的每一个名字都抄录下来,标注出出现的次数、涉及的金额、以及与其他名字之间的关联。
L.C.、L.H.、L.H.T..……
那些名字缩写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他花了整整一个通宵,终于把这张网的基本脉络理清了。
方成远的生意涉及走私、洗钱、暗杀、高利贷等多个领域,合作伙伴遍布各行各业——有官员,有商人,有其他帮派的首脑。
而在这张网的最核心处,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像一根线一样串联起了大部分的节点。
L.C.
梁澈。
梁家的大管家,梁景川的左右手。
这个名字的出现频率之高,涉及的金额之大,让梁次确信——梁澈不仅仅是方成远的合作伙伴,更有可能是一切交易的中间人和策划者。
如果能先把梁澈揪出来,就等于砍掉了方成远的一条手臂,同时也等于在梁家的心脏上插了一刀。
但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天亮的时候,他合上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让过度运转的大脑稍微休息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机震动了。
依然是沈燎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两点,望江楼。我爸安排的相亲局。方成远也会来。来不来?】
梁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为什么方成远会去?】
沈燎几乎是秒回:【因为这次的相亲对象是方成远的一个远房侄女。方老头想借这个机会跟沈家拉近关系,我爸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所以今天的局,表面上是相亲,实际上是一场小型聚会。方成远会到场撑场面。】
末了,他又补了一条:【现场人多,我爸也在,方成远不敢乱来。相对来说比较安全。而且——你不想亲眼看看你的猎物么?】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个字:【去。】
下午两点,望江楼。
梁次到达的时候,沈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确实人模狗样。
但一看到梁次,他立刻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朝他招了招手。
“来了?”沈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今天穿得也不错。”
梁次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深色长裤,干净利落。
他的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出众。
他没有刻意打扮,但即便如此,站在望江楼门口的这一小会儿,已经引来了好几个路人的注目。
梁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走到沈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把昨晚沈燎发给他的那条消息怼到他眼前。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沈燎的原话:【吃醋的意思就是——当你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觉得不舒服。】
梁次指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问:“吃醋,是这个意思?”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没想到梁次居然把这条消息翻出来,当面质问他。
这个小美人,有时候真的是认真得可爱。
“对啊,就是这个意思。”他笑着说,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梁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最好确保今天自己不会出什么意外。”
“嗯?”
“我的枪可能会不小心走火。”
沈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转化为一连串的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小美人,我跟你开个玩笑嘛,不要这么生气啦。你看我今天穿得这么帅,要是被子弹打个洞,多可惜啊。”
梁次没有理他,转身朝望江楼的大门走去。
沈燎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说正经的,今天的局很重要。我爸也在,方成远也在,还有几个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行。万一有什么情况,你随机应变。”
“我知道。”梁次说。
沈燎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对了,还有一件事——等会儿帮我搞砸相亲。”
梁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搞砸?”
“对。”沈燎说,“不管用什么方法,让那个女方对我彻底死心。我不想被这门亲事绑住。”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
沈燎满意地笑了,伸手想拍拍梁次的肩膀,但被梁次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讪讪地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走吧,我的小美人。”
梁次没有纠正他的称呼,迈步走进了望江楼。
宴会的场地设在三楼的宴会厅。梁次和沈燎到达的时候,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几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和酒水。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交谈,气氛热闹而浮华。
梁次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对环境的评估——出入口的位置、窗户的位置、潜在的安全隐患、可以用于掩护的角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厅中央的一张主桌上。
方成远坐在那张桌子的主位上,正端着一杯茶,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慈眉善目,完全不像一个心狠手辣的□□头目。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二三岁,长相清秀,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表情带着几分拘谨和羞涩——应该就是今天的女主角,方成远的远房侄女。
而在方成远的另一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和沈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沉稳严肃——那是沈燎的父亲,沈正霆。
梁次的目光在沈正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燎带着梁次走到主桌前,笑容满面地跟长辈们打招呼:“爸,我来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沈正霆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他身边的梁次,微微皱了皱眉:“这位是?”
“我朋友啊。”沈燎自然地介绍道,“今天没事,带他来蹭顿饭。爸不介意吧?”
沈正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打量了梁次一眼。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锐利,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来历和身份。
梁次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坐吧。”沈正霆最终说道,语气不冷不热。
沈燎拉着梁次在桌边坐了下来。他刻意选了离那个相亲女孩最远的位置,和梁次并排坐着,姿态随意而自然。
方成远的目光也落在了梁次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带着那副慈祥的笑容,但梁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深处,藏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沈少的朋友,看着有些眼熟啊。”方成远笑呵呵地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好像在哪儿见过。”
沈燎笑着接话:“方爷记性真好。他之前跟我一起来过您的生日宴,您忘了?”
“哦——对对对。”方成远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想起来了。那天你戴着面具,难怪我觉得眼熟。今天摘了面具,差点没认出来。”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梁次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方成远在告诉他们:我记得你们,我知道你们是谁,我知道你们做过什么。
梁次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宴席正式开始后,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沈燎的相亲对象——那个叫方婉的清秀女孩——在长辈们的撮合下,被安排坐在了沈燎旁边。
她显然对沈燎颇有好感,时不时找话题跟他聊天,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沈燎表面上客气地应付着,但梁次能看出他眼底深处的敷衍和不耐烦。
他朝梁次使了一个眼色,意思很明显——该你上场了。
梁次接收到他的信号,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他走到沈燎身边,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到的声音,喊了一声:“哥哥。”
整个桌子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梁次身上。
方婉愣住了,沈正霆的眉头皱了起来,方成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而沈燎——沈燎的表情经历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接着是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拼命忍住笑意的扭曲状态。
他万万没有想到,梁次会用这种方式来搅局。
他原本以为梁次最多就是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或者在敬酒的时候“不小心”把酒泼到女方身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美人居然直接放大招——一声“哥哥”,叫得又自然又坦然,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梁次端着酒杯,表情平静而自然,仿佛刚才那声“哥哥”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称呼。
他朝方婉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然后转向沈燎,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哥哥,这位姐姐是谁?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沈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拼命忍住笑,配合地演出了一副略显慌乱的表情:“呃……这位是方婉方小姐,方爷的侄女。方小姐,这是我朋友。”
“哦——方小姐好。”梁次朝方婉点了点头,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沈燎的手臂,动作亲昵而自然,“哥哥,你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今天只陪我的,怎么又约了别的姐姐?”
方婉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精彩了。
她看看梁次,又看看沈燎,再看看梁次挽着沈燎手臂的那只手,脸上的表情从羞涩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沈正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放下筷子,目光在梁次和沈燎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方成远倒是依然保持着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
全场最淡定的人是梁次。
他挽着沈燎的手臂,表情坦然而无辜,仿佛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人的话。
沈燎在心里疯狂憋笑,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尴尬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对梁次说:“那个……小次,你先回座位上坐着,我待会儿再跟你说。”
“好。”梁次松开他的手臂,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继续淡定地喝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整个桌子的气氛已经被他彻底搅乱了。
方婉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沈正霆和方成远说:“叔叔,沈伯伯,我忽然有点不舒服,想去一下洗手间。”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正霆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狠狠地瞪了沈燎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等回家再跟你算账。
方成远倒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呵呵地打圆场:“年轻人嘛,朋友多正常。来来来,大家继续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场相亲,已经被彻底搞砸了。
宴席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沈正霆黑着脸先走了,临走前丢给沈燎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
方成远倒是表现得很大度,笑呵呵地和沈燎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带着方婉离开了。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燎终于憋不住,靠在走廊的墙上,笑得弯下了腰。
“你……你……”他笑得话都说不连贯了,“你居然叫哥哥……哈哈哈哈哈哈……”
梁次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来,等他笑够了,才开口:“戏演完了。该说正事了。”
沈燎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直起身来:“你说。”
梁次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快速说了一遍。
“方成远今天在这里出现,身边带的保镖不多。他离开的时候,会经过一条比较僻静的巷子——我刚才来的时候观察过了。如果能在那里设伏,有机会。”
沈燎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是想在今天动手?”
“不是今天。”梁次说,“今天是踩点。我要确认他的行动路线和安保规律。下一次,才是真正的行动。”
沈燎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果然是一晚上没睡,净琢磨这些了吧?”
梁次没有否认。
沈燎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忽然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你也要注意休息。再好的刀,用久了也会钝的。”
梁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沈燎忽然又问:“为什么想到叫哥哥啊,你假装给那女孩敬酒不小心把酒洒了不好么?”
梁次想了想,说:“电影里不是都这么演?”
沈燎沉默了一会,随即又笑了出来:“好啊,还是你行。我说句实话,你一声哥哥出来,我差点没把持住。以后要不多叫两声?其实我刚刚没怎么听清。”
梁次听完,没再理他,转身往前走。
沈燎笑着,发现他的耳朵在慢慢变红,沈燎便盯着梁次的耳朵看了一会儿,白皙的耳朵沾染上一抹淡红,就像春天中的一朵小白花遇到红玫瑰,然后红玫瑰将小白花一点一点吃掉……
他自己是红玫瑰,小白花是丝毫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的美人杀手。
然后他就将梁次一点一点吃掉。
沈燎忽然觉得这人怎么全身都是宝贝。
梁次全然不知他已经被沈燎意淫好久了,当他转头想看看这人是不是蜗牛附体走的这么慢时,发现沈燎正一脸痴迷得看着他。
“?”梁次疑惑不解。
他这是中邪了吧?
“你中邪了,还是被鬼附身了?”梁次问。
沈燎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差点把心中想的说出来。
梁次看不下去,走到他旁边,抬起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试图让这位迷途之人清醒一点。
“清醒点。你是沈燎,你是人,你不是鬼。”
然后沈燎也抬手握住了敲他的手。两只手触碰,让沈燎心里又掀起一阵涟漪。
我天!梁次他……主动敲我的头,他是不是对我也有那个意思。
梁次:“……”
他猛地将手抽了回来,瞪了沈燎一眼,继续往前走。
“快点跟上,还有正事要做。”
沈燎没说话,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听到梁次说“正事要做”时,他愣了半天。
要做什么事来着?
“……”
他回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沈燎继续看梁次的耳朵,发现好像更红了点。他轻笑了一下,快步跟上梁次,走在他旁边。
“行啊,做就做。”沈燎忽然说了一句。
梁次:“?”
沈家少爷今天应该是定期犯病,他想。
两个人并肩走出望江楼,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在他们身后,望江楼的某个窗口,方成远正站在窗边,俯瞰着楼下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真有意思。”他低声自语道,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就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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