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梁次从沈燎的别墅翻墙而出。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润气息。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很快，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他刚刚经历了一件从业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任务目标没死，他还活着，而且他们还加了微信。

这要是被梁家的人知道了，他怕是活不过明天。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头像上的橘猫依然眯着眼晒太阳，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备注栏里，沈燎已经发来了一条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后面还跟了一个猫咪晚安的表情包。

梁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神经病。

他加快了脚步，在山脚下拦了一辆夜班的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那间公寓。

那个住处虽然是用假身份租的，但以方成远的手段，查到那里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必须换地方。

车子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停下。梁次付了车钱，下车走进小区。这里的楼房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道昏暗，路灯坏了一半也没人修。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一栋楼的单元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楼的一个储藏间。

储藏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堆满了杂物和灰尘。他把一个破旧的衣柜挪开，露出后面的一扇暗门。推开暗门，里面是一个大约五平米的密室，陈设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盏充电台灯，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退路之一。

每个合格的杀手都应该有几个不为人知的藏身之处。狡兔三窟，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他关好暗门，在行军床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安静下来的那一刻，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昨晚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踩点，晚上行动，中间还经历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枪口对峙和心理博弈。此刻他的大脑已经快要转不动了，但身体的本能告诉他：还不能睡。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想清楚。

首先是方成远。

按照原计划，他现在应该已经提着沈燎的人头去复命了。但他没有。

沈燎还活着，活得好好的，甚至还有心情发猫咪表情包。

方成远那边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如果沈燎没有死，方成远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怀疑他背叛了任务。对于一个背叛的杀手，□□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灭口。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方成远的眼中钉了。

其次是梁家。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沈燎说方成远背后有梁家的人。这个消息如果属实，那就意味着梁家内部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

更让他不安的是，如果梁家真的参与了这件事，那他现在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方成远要杀他，梁家也不会放过他。他等于同时得罪了两大势力，腹背受敌。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他需要知道方成远的下一步动作，需要知道梁家内部的动向，需要知道沈燎手里那份名单的具体内容。只有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他才能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而所有这些信息的来源，只有一个——沈燎。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烦躁。

他本来只想杀了这个人，然后拿钱走人。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可现在，他不仅不能杀他，还得跟他合作，还得指望他提供情报。

命运真是讽刺。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沈燎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不会是出事了吧？这么久不回消息。】

紧接着又是一条：【需要我去救你吗？】

梁次嘴角抽了抽，打字回复：【没死。】

对面几乎是秒回：【哟，活着呢！我还以为你被方成远的人抓去严刑拷打了呢。】

【没那么容易。】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梁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透露自己的位置。

【安全。】

【行，那你先休息。天亮之后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到时候联系。】

梁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倒在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睡觉。

哪怕只有几个小时也好，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血，枪声，沈燎那张欠揍的笑脸，还有梁景川冷漠的眼神。他在梦里不停地跑，跑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走廊，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半。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手机上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沈燎，三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他先点开了沈燎的消息。

第一条是早上七点发的：【早安！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搞事情。】

第二条是八点半发的：【醒了记得找我，有重要发现。】

梁次没有回复，转而点开了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

第一条：【梁次，我知道你还活着。任务失败的事，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梁景川】

第二条是一条定位信息，显示的是临海市东区一家私人茶馆的地址。

第三条是：【不要让我等太久。】

梁次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他早就料到梁家会联系他，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看来沈燎没死的消息，已经传到梁景川耳朵里了。

“老地方”指的是梁家的一家私人茶馆，名义上是茶馆，实际上是梁家的一个据点。梁次以前去过几次，都是去接受任务的。

梁景川约他在那里见面，表面上是“给一个解释的机会”，实际上恐怕是一场鸿门宴。

他去了，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他不去，就等于公开跟梁家决裂。

进退两难。

他沉思了片刻，给沈燎发了一条消息：【你说的重大发现是什么？】

沈燎秒回：【你终于醒了哥哥！我发现方成远今天早上有一批货要从市区码头出港。具体是什么货我不知道，但肯定有问题。我在码头有眼线，可以帮你盯着。】

梁次的眼睛微微眯起。

方成远的货。

这倒是一个有用的情报。如果能抓住方成远的把柄，也许能反过来牵制他。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梁景川那边的麻烦。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梁家约我今天下午见面。】

沈燎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鸿门宴？】

【大概率是。】

【你打算去吗？】

【不去的话，就等于公开跟梁家翻脸。我现在还没准备好跟他们正面冲突。】

【那就去呗。不过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梁次愣了一下。

【你陪我？】

【对啊。梁家认识我吗？不认识吧。我换个身份，假装是你的朋友或者助手，跟你一起去。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梁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沈燎是沈家的人，梁景川再嚣张，也不敢当着沈家人的面对他动手。

而且沈燎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昨晚的交手已经证明了他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带上他，确实多了一层保障。

但他还是不习惯依赖别人。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执行任务，一个人面对危险，一个人在深夜里舔舐伤口。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也早已不相信任何人。

他想起昨晚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说“我相信你”时的坦然。那个人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任他。

他咬了咬牙，打下两个字：【行吧。】

沈燎立刻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下午两点半在你楼下接你。】

【你知道我住在哪儿？】

【不知道啊，但你肯定会告诉我的，对吧？】

梁次：“……”

他发现自己又被这个人套路了。

但他还是把藏身处的地址发了过去。反正这个地方迟早也会暴露，与其等到被人找上门来，不如主动告诉一个暂时可以信任的人。

发完之后，他起身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桌前，开始整理思绪。

下午去见梁景川，他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梁景川，梁家大少爷，三十四岁，表面上是一家投资公司的CEO，实际上是梁家这一代的实际掌权者。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留把柄。他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而是狠辣的手段和精明的头脑。

他约梁次见面，绝对不会只是为了“听一个解释”。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要么是想试探梁次是否还忠诚，要么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他。

不管是哪一种，梁次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下午两点，他收到了沈燎的消息：【我到楼下了。你下来吧，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尾号668。】

梁次收拾好东西，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武器——一把手枪藏在腰后，一把匕首绑在小腿上，另外还有一枚藏在皮带扣里的微型刀片。

确认无误后，他走出储藏间，锁好暗门，穿过老旧的小区来到了路边。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沈燎那张带着墨镜的脸。

“上车。”沈燎朝他扬了扬下巴。

梁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和昨晚在舞会上闻到的一样。

沈燎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昨晚正经了不少，但嘴角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意依然挂在脸上。

“你住的地方还挺隐蔽的。”沈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我刚才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小区。”

“就是要隐蔽才行。”梁次淡淡地说。

“也是。”沈燎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见到梁家的人之后打算怎么说？”

梁次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沈燎挑了挑眉，“你是说，你要告诉他你没杀我，是因为你发现方成远背后有梁家的人？”

“不。”梁次摇了摇头，“我要告诉他，我之所以没有杀你，是因为我发现你还有利用价值。你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着梁家和盛联的合作记录。留着你，比杀了你更有用。”

沈燎吹了一声口哨：“这个说法不错。既解释了为什么任务失败，又给自己争取了筹码。”

“梁家的人都是精明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我。”梁次说，“但我了解他。他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只要我让他觉得留着我比杀了我更有价值，他就会暂时留我一命。”

“那你打算怎么让他相信你？”

梁次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眼神幽深：“我会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车子在城东的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停了下来。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家名叫“清茗轩”的私人茶馆。

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口挂着两盏古朴的灯笼。从外面看，就像是一座普通的江南民居，毫不起眼。

但梁次知道，这扇门后面，藏着梁家在城东最核心的据点。

“你在这里等我。”梁次解开安全带，对沈燎说，“如果我半个小时之内没有出来，你就自己走，不用管我。”

“半个小时？”沈燎皱了皱眉，“万一出事了呢？”

“出了事你也帮不上忙。”梁次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不要轻举妄动。”

沈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半个小时，不出来那我就报警。”

梁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接话，关上车门朝茶馆走去。

他推开朱漆大门，穿过一个雅致的天井，来到了茶馆的内厅。

内厅里茶香袅袅，一个身穿旗袍的女子正在案前煮茶。看到梁次进来，她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梁少爷在后院等您。”

梁次点了点头，跟着她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后院。

后院的布置比前厅更加精致。一汪碧绿的池塘，几株修竹，一座小巧的凉亭。凉亭里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梁景川就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悠闲地品着。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而冷淡。看到梁次走进来，他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坐吧。”

梁次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碰桌上的茶。

“我以为你不会来。”梁景川说，目光在梁次的脸上扫过，“毕竟，任务失败的人，通常不敢回来见我。”

“我没有失败。”梁次平静地说，“我只是做了另一个选择。”

梁景川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沈燎没有死，是因为我决定留他一命。”梁次说，“他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梁家和盛联过去五年的所有合作记录。如果他死了，那份名单就会落到警方手里。”

梁景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梁次的眼睛。

“你确定？”梁景川问。

“我亲眼看到的。”梁次说。

梁景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留他一命，是为了保护梁家的利益？”

“没错。”

“那你打算怎么做？”

“取得他的信任，拿到那份名单。”梁次说，“然后，再杀了他。”

梁景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仿佛要剖开他的脑子，看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梁次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平静如水。

他早已习惯了在这种目光下保持镇定。这是他多年来在梁家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无论心里在想什么，脸上都不能表现出来。

良久，梁景川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拿到名单，杀掉沈燎。如果你做到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如果你做不到——”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冰冷：“你知道后果。”

梁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知道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梁景川的声音：“对了，方成远那边，我已经替你打过招呼了。他暂时不会动你。”

梁次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用。”梁景川淡淡地说，“梁家的刀，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人折断。”

梁次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后院。

走出茶馆大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坐回沈燎的车里，关上车门，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沈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街道，汇入车流。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梁次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风景，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一个月。

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内，他要在方成远和梁景川的双重压力下，找到破局的办法。

但是虽然说是一个月，梁次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而他唯一的盟友，就是身边这个昨天还是他暗杀目标的纨绔子弟。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燎。

沈燎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他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沉稳。

似乎是感受到了梁次的目光，沈燎偏过头来，朝他咧嘴一笑：“怎么了？被我帅到了？”

梁次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得嘞。”沈燎笑着应了一声，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