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韩峥在公安局附近给梁次安排了一家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其实是公安局内部的接待用房,条件比外面的快捷酒店要好一些,胜在安静、安全,进出都有门禁,不用担心被不明身份的人打扰。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视、一个衣柜,简单干净,窗户朝内街,看不到什么风景,但胜在清净。
梁次住了下来。
他带来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把备用的手枪,一把匕首,还有一些现金和证件。
他把手枪藏在枕头底下,匕首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了。
在临海市的时候,他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紧张和危险——躲避追杀、制定计划、执行任务、处理突发状况。他的大脑始终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行人。
那些人有说有笑,有的提着菜篮,有的牵着孩子,有的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他们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杀自己,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某条无人的巷子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梁次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种情绪很陌生,像是羡慕,又像是某种遥远的、他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韩峥敲响了他的房门。
梁次打开门,看到韩峥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的夹克,休闲裤,看起来比穿警服的时候随和了不少。
他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朝梁次晃了晃:“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梁次看着他:“去哪?”
“局里的聚餐。”韩峥说,“正好今天周末,几个同事约了一起吃个饭。你也一起来,跟大家认识认识。以后行动中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提前熟悉一下没坏处。”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一个杀手,去和警察吃饭?”
韩峥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豁达和坦然:“你现在是我的‘外部协助人员’,不是什么杀手。走吧,别让大家等久了。”
梁次看着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了外套,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聚餐的地点选在公安局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大厅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锅底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混合着辣椒、花椒和各种香料的气息,让人闻了就食欲大开。
韩峥订了一个包间,在二楼,可以坐十几个人。
梁次跟着韩峥走进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
有男有女,都穿着便装,看起来都是韩峥的同事。看到韩峥进来,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然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梁次身上。
韩峥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叫盛次,这段时间会在梧城待一阵子,大家认识一下。”
众人纷纷朝梁次点头致意,有的说了声“你好”,有的笑着说了句“欢迎欢迎”。
梁次也微微颔首回应,然后在韩峥给他留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火锅很快端上来了,红油滚滚的锅底在电磁炉上沸腾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大家一边涮着毛肚、鸭肠、牛肉,一边聊着天,话题五花八门——从最近的案子,到局里的八卦,到哪家店的烧烤好吃,再到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
气氛轻松而热烈,和梁次想象中的“警察聚餐”完全不同。
他原本以为,警察聚在一起,聊的大概都是些严肃的话题——案情分析、抓捕计划、审讯技巧。
但现实是,他们聊得最多的,是哪个牌子的火锅底料好吃、哪家店的羊肉新鲜、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钓鱼。
梁次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听着大家的闲聊,没有说话。
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陌生。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正常”的聚会。
在梁家的时候,饭桌上永远是沉默和压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永远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像这样和一桌人坐在一起,吃着火锅,听着家常里短的闲聊,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看起来二十几岁的样子,姓马,大家都叫他小马。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忽然有个中年警察打趣小马:“喂,你小子最近和女朋友处的咋样了,这几天怎么不见她来警局来送饭啊?”
桌上正吃着饭的一群人听到这个,顿时不聊其他话题了,都竖起耳朵想听小马的回答。
梁次好奇地抬了抬眼,也看向旁边的小马。
压力给到小马。他挠了挠头,望着一脸八卦的同事们:“哎呀,其实也没什么。我女朋友不是耳科医生么?科室最近太忙,顾不上给我送饭。前阵子有个先天耳聋的病人干预效果很不错,她回家还跟我念叨,高兴坏了。”
耳科医生。
效果很不错。
梁次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瞬,他捕捉到几个字眼,第一反应是想到在青石镇见到的母女二人。
周桂英和小葵。
即使过了挺久,梁次依稀记得小葵也是一位先天性聋哑患者。
警察们听到小马的回答都笑了笑,没再追问,各自聊其他话题去了。
梁次思考了一会,转头问小马:“马哥,我能和你说个事吗?”
小马见梁次主动搭话,特别高兴。尤其是第一眼看到梁次这张脸,精致无暇的,就产生了些好感。
“不用叫我马哥,你看我好像比你小点吧,盛哥可真是年轻帅气呢。”
梁次略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他还是第二次见面就被人夸,有点不太习惯。
还记得,第一次来自那个姓沈的。
“……谢谢马哥。”梁次说,“我其实想说,我认识一个女孩,她也是先天性耳聋。”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样啊,盛哥,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女朋友是耳科医生,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随时找我的。”
梁次眼睛亮了一下:“那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小马很健谈,感觉梁次不太说话,比较内向,于是便又主动找话题跟他聊:“哦对了,盛哥,你是哪里人啊?”
“临海的。”梁次说。
“临海好啊!我去年出差去过一次,那边的海鲜特别好吃。”小马笑着说,“不过最近临海那边不太平,听说出了个大案子,一个□□头目被人干掉了,还有好多官员被查了——盛哥你知道这事儿吗?”
梁次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噢,我听说过一些。”
“那家伙死得可蹊跷了。”小马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听说是在东郊被人干掉的,身上挨了好几刀,现场惨得很。但到现在也没查出是谁干的——那凶手,真是个狠人,不过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韩峥坐在对面,听到了小马的话,抬头看了梁次一眼,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低头继续吃菜,什么也没说。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大家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梁次叫住了小马,主动加了他的微信。和他说好有时间会再联系的。再顺手翻了翻小马的朋友圈,有一部分是关于他女朋友的。
他女朋友长得很好看,穿着白大褂的照片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舒服。
梁次忽然有种直觉——那位远在青石镇的女孩,她也许很快就能聆听这个美好的世界了。
想到这,梁次脚步顿了顿,他和韩峥走在最后,出了火锅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火锅的气息。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路灯在头顶投下暖黄色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走了一段路,韩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梁次知道他问的是今晚的聚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挺好的。”
韩峥笑了:“‘挺好的’——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不容易。”
梁次没有接话。
韩峥又走了一段路,然后说:“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不习惯。一个杀手,和一群警察坐在一起吃火锅,确实挺魔幻的。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有些人穿着警服,但不一定是好人;有些人手上沾过血,但不一定是坏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梁次,目光认真而诚恳:“梁次,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之一。你做的事情,在法律层面上不被允许,但你救过的人、你做过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值得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梁次站在原地,看着韩峥,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路灯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感动,是困惑,也是一种对未知的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我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人的生活。”
韩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和包容:“没关系。慢慢学。”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梁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梁次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 】
【小美人,今天怎么样?梧城那边还习惯吗?】
梁次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还行。今天和韩峥的同事们一起吃了个火锅。】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燎就回了过来:【哟,都混上警局聚餐了?不愧是我男朋友,社交能力见长啊。】
梁次:【……谁是你男朋友。】
沈燎:【你啊。你不承认也没用,我备注都改了。】
梁次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他打字问道:【梁小穆怎么样?】
【那小子好着呢,今天跟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堆零食,还说等你回来要分你一半。郑茂盛那边,老魏还在盯着,暂时没有什么新的动静。一切正常。】
梁次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字:【那就好。你照顾好自己。】
沈燎的回复很快:【你也是。照顾好自己。我想你了。】
梁次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他的脑海中闪过沈燎那张吊儿郎当的帅脸,心跳就莫名地加快了一些。
斟酌了半天。最终,他只打了两个字:【嗯。好。】
他按下发送键,然后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没有把那个以身入局的计划告诉沈燎。他知道,如果沈燎知道了,一定会放心不下,甚至会直接冲到梧城来阻止他。
他不想让沈燎担心,也不想让沈燎卷入这个危险的计划中。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临海市通往梧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驾驶座上,沈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导航。
副驾驶座上,梁小穆抱着一袋薯片,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嘴里嘟囔着:“沈燎哥,我们这样偷偷跑过去,哥他不会生气吧?”
沈燎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生气就生气呗。大不了到时候让他打两下,我又不是没挨过。”
梁小穆咬了一口薯片,咔嚓作响,斜眼看着沈燎:“可是哥说了不让你去啊。”
“他说不让我去我就不去?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沈燎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我总感觉他有什么事瞒着我。与其在临海干等着瞎猜,不如直接过去看看。”
梁小穆:“……”
他想了想,觉得沈燎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了。
他靠在座椅上,继续吃着薯片,看着窗外的夜色。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车灯划破黑暗,朝着梧城的方向不断靠近。
而此时,在梧城的招待所里,梁次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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