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星期后。
梁次觉得自己如果再喝一碗粥,他可能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来。
他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期的要快得多。
手术后第二周,他已经能够下地走动了;第三周,伤口拆线,各项指标基本恢复正常。
医生在查房的时候明确说过:“可以逐步恢复正常饮食了,但还是要注意清淡,避免辛辣刺激。”
梁次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沈燎也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但重点显然落在了“清淡”两个字上。
于是,梁次每天的食谱依然是:早上白粥配小菜,中午蔬菜粥配蒸蛋,晚上小米粥配清炒时蔬。偶尔有一碗鸡汤,那已经是沈燎大发慈悲的“加餐”了。
梁次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一个经历了生死搏斗、正在恢复期的成年人,他的身体需要蛋白质、需要脂肪、需要碳水化合物——好吧,粥里也有碳水化合物,但他需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趁着沈燎被韩峥叫去协助处理一些案件的收尾工作,梁次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要去买点真正能吃的东西。
他换下病号服,穿上宁安萍带来的便装,轻手轻脚地打开病房门,确认走廊里没有沈燎的身影,然后像一个策划了周密行动的间谍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住院大楼。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和明朗。
梁次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没有消毒水味,没有药味,只有阳光和秋风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密闭的罐头里被释放了出来,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
忽然从远处走来两个女医生,手里都拿着病历夹,脚步匆匆,正在小声交谈着什么。
梁次觉得其中一个女医生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他正准备沿着医院小路往外走时,那两个女医生刚好路过他身边。其中一个女医生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过头,喊了一句:“盛次先生?”
梁次僵在了原地,停住了脚步。想不出这位女医生是怎么认识他的,梁次只好缓缓转过身,看向她们。两人已经停下脚步,他视线微微下移,看清了那名开口女医生胸口的名牌:
姓名:章清
科室:耳鼻咽喉头颈外科
职称:主治医师
梁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马上想起了远在青石镇的先天性耳聋的小葵。而现在,能帮助她的天使医生正站在他面前。
站在章清后面的女医生探头,看见了梁次这张精致的脸,很明显愣了愣。
“……你们好。”梁次微微鞠躬,“您们认识我?”
“嗯,认识的。”那位眼熟的女医生说。
梁次瞬间明白了。此时面前的章清医生,正是小马警官之前说起的女朋友。
“久仰大名。”梁次礼貌地微笑,“您就是马哥的女朋友吧?”
“对的。小马和我说起过你。”章清说,“你本人比照片上要帅。”
“啊?没有的。”
“有的小哥!你超帅的。”站后面的那位女医生夸道。
“……”梁次被夸得不知道怎么说了。
“徐荞,你先回去吧,”章清说,“我和盛先生说几句话就回去。”
徐荞点了点头,脚已经准备转身离开,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梁次,好奇地开口:“抱歉啊盛先生,临走我冒昧问一句,您有女朋友吗?”
梁次没想到徐荞临走还抛出这么突然的问题,他微微一怔。
“你这问的什么问题啊?”章清连忙打圆场,“盛先生这么帅应该是有的……”
“有。”梁次声音平稳,淡淡开口,“但不是女朋友。”
徐荞和章清闻言,下意识对视一眼。
徐荞张了张嘴巴,心头一惊,第一反应是这么帅的人,竟然年纪轻轻就结婚有老婆了吗?!
“是男朋友。”梁次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地补完后半句。
徐荞:“……”
章清:“……”
梁次说完之后,依然站着原地,神色不变,目光落在地面,安静等待,没有期待对方的反应。
空气安静了短短两秒。徐荞猛地回神,脸颊唰地红了,连忙摆手:“啊!对不起对不起盛先生,我实在太唐突了,不该贸然问您私人问题!”
章清也回过神,轻轻拉了拉徐荞的胳膊,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好了好了,快回去忙吧,等下科室还有病人等着。”
“嗯嗯!盛先生真的不好意思!”徐荞又匆忙道了一次歉,转身快步离开,走之前还忍不住偷偷回头瞟了梁次一眼。待到徐荞的背影走远,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秋日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脚边,章清先开口,语气重新回到医生专业平和的状态:“小马之前和我聊起过,你是想咨询一个先天性耳聋的孩子?”
梁次抬眼,神色认真,没有多余客套:“是的章医生。孩子叫小葵,住在青石镇。”
章清闻言微微颔首:“先天性耳聋的评估需要不少检查资料,只凭几句话很难判断具体方案。我一会儿还有事,后续我把空闲时间告诉小马,由他转告你。”
梁次点了点头。
事情敲定,两人便准备道别。梁次微微欠身,正要转身离开,章清却忽然抬眼,带着一丝好奇,轻声开口:“对了,刚刚你说的男朋友,是真的吗?”
梁次:“……嗯?”
沈燎本来是去医院陪梁次的,所以又提前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想着早点回去,还特意绕路去买了些新鲜水果。当他兴冲冲地推开病房门,迎接他的是一张空荡荡的床和一阵从窗外吹进来的凉风。
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人劫走了?是不是伤情反复被送去抢救了?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留的一张纸条,上面是梁次的笔迹,只有六个字:
【出去走走梁次】
沈燎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开始在医院附近的几条街上寻找那个不听话的病人,心中已经在酝酿着一篇长达三千字的训话稿。
此时的梁次已经和章清告别,沿着医院的小路往外走,心情难得地轻松。
但脑海里回想起刚刚的对话,梁次觉得到了一丝不对劲——这种感觉很强烈,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不过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盘算着要先去哪里觅食——医院附近有一条小吃街,他来的时候路过几次,闻到了烤串和煎饼的香味。
烤串可能太油腻了,但煎饼果子应该没问题吧?或者来一碗牛肉面?不,牛肉面可能太刺激了。
那来一碗馄饨?馄饨有汤有肉有面皮,营养均衡,应该符合“清淡但有滋味”的标准。
他越想越觉得饿,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然而,他刚走到医院大门附近,还没来得及拐向小吃街的方向——一道红色的影子从侧面的暗处飞了过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他的面门。
梁次的反应速度并没有因为在病床上躺了三周而退化。
他头微微一偏,那道红色的影子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叮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
是一朵玫瑰。
红玫瑰。
茎上的刺被精心保留着,钉入树干的力度让花瓣微微震颤,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泥土上。
梁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去看那朵玫瑰,而是转向了玫瑰飞来的方向,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片阴影。
“准头变差了。”他说。
阴影中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玫瑰今天没有戴帽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她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慵懒、从容、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不是我准头变差了,”她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是你这个病人反应太快了。按理说,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反应速度应该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才对。你是不是偷偷加练了?”
梁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你来干什么?梁家已经倒了,你应该没有雇主了。”
玫瑰耸了耸肩:“谁说我来找你是为了雇主的?我就不能是单纯地来看看老朋友吗?”
“我们不是朋友。
玫瑰笑着,她靠在墙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说实话,我确实有点意外——你居然还活着。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中弹了,我以为你死定了。毕竟那可是梁景川近距离的一枪,打穿了肺叶。我当时还在想,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块碎瓷,就这么碎了。”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结果你没死。不仅没死,三个星期就能下地乱跑了。碎瓷果然是碎瓷,摔不碎,砸不烂。”
梁次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有名字。”
玫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哦?叫什么?”
梁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目光中带着一丝平静和笃定:“梁次。”
玫瑰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那是一种介于意外和了然之间的表情。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意味:“梁次。挺好的名字。比碎瓷好。”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习惯叫你碎瓷。”
玫瑰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指间,朝梁次抛了过来。
名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梁次的手中。
梁次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很简洁,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玫瑰说,“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说,如果你哪天想找我打一架——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梁次看着手中的名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怕我把这个号码交给警方?”
玫瑰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你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如果真的想抓我,那天晚上就不会让沈燎拖住我,而是会亲自来追我。”玫瑰说,目光中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你没有追我,说明你并不想置我于死地。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领你这份情。”
梁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将那张名片收进了口袋里,然后看着她,说:“下次见面,不要再扔玫瑰了。容易被人当成目标。”
玫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肆意,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她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碎瓷,我可记住你了。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康复了——我可不想跟一个伤员打架,赢了也不光彩。”
她说完,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红色的风衣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渐渐融入了人群之中。
梁次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名片的边缘,然后转身,继续朝着小吃街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沈燎的消息轰炸。
看来沈燎还在忙,暂时没有发现他偷溜出来。
他放下心来,加快了脚步。
十分钟后,他坐在一家路边的小馄饨摊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肉小馄饨。汤底清澈,漂浮着紫菜和虾皮,馄饨皮薄馅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那一刻,他觉得这是自己三周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低头专心地吃着馄饨,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沈燎。
沈燎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边想那个三周前刚经历了开胸手术的人,此刻正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端着一碗馄饨,吃得津津有味。
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表情是沈燎从未见过的满足和愉悦。
沈燎站在街角,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是出事了,只是……偷跑出来吃馄饨。
他拎着水果,走过去,在梁次对面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下来。
梁次抬起头,看到他,动作僵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一个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馄饨,腮帮子鼓着,表情从满足变成了心虚,像是一个偷吃被当场抓获的小孩。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三秒钟。
沈燎看着他,故作严肃地说:“好吃么?”
梁次慢慢地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然后说:“……还行。”
沈燎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老板说:“老板,再来一碗。”
他转回头,看着梁次,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小美人啊小美人啊,你真是——我该说你什么好?”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喝粥喝得快吐了。”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温暖和爽朗,引得旁边的路人纷纷侧目。
他笑完之后,看着梁次,目光中带着一种无奈和宠溺交织的复杂情绪:“行行行,吃吧吃吧。但明天开始,我让咱妈给你炖排骨汤,总行了吧?”
梁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说真的?”
“真的。”沈燎说,然后伸出手,用手指擦掉了他嘴角的一点汤汁,“但你下次想吃什么,跟我说,别自己偷跑出来。你伤还没好利索,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梁次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但并没有躲开。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声音低了一些:“……哦。”
沈燎看着他低头吃馁饨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嘴角带着一抹不自觉的笑意。
馄饨摊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相对而放,两个人在秋日的阳光下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那样的画面,平凡而温暖,像是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平凡,是拼尽了全力才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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