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次决定先下手为强。
这个念头是在凌晨四点冒出来的。当时他躺在铁皮屋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脑子里把最近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方成远的人在码头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沈燎那边的情报虽然有用,但终究是二手信息,真假难辨。
而最核心的问题是——方成远不死,他永远处于被动。
只要方成远活着,他就会源源不断地派人来追杀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再能躲也总有疏忽的时候。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直接斩断蛇头。
方成远一死,盛联内部必然陷入权力争斗,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顾得上他。到时候他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梁家那边的事情。
至于杀了方成远之后会被盛联的人追到天涯海角——那是以后的事。
先把眼前的命保住再说。
他翻身起床,在昏暗的灯光下摊开地图,开始规划行动方案。
方成远的老巢在临海市西区的一栋私人会所里,明面上是个高级洗浴中心,实际上是盛联的总部。方成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安保森严,外人很难混进去。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隔三天,方成远都会在下午四点左右离开会所,前往城西的一家私人医院做理疗。
这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据说是因为年轻时受过伤,腰不好,需要定期去做康复治疗。
去医院的路上,有一段大约八百米长的路段比较偏僻,两侧是老旧的居民区,道路狭窄,车辆通行缓慢。如果能在那里设伏,成功率会很高。
梁次花了一天时间踩点,确定了最佳伏击位置——路段中段的一个小巷口,视野开阔,进退方便,而且巷子连通着四通八达的老城区,得手后可以迅速撤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计划在两天后动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踩完点往回走的那个傍晚,意外发生了。
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街道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暮色。
梁次沿着一条小巷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完善着行动的细节,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精神高度紧绷,身体的疲劳感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警觉性。
等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背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普通行人那种随意的步伐,而是刻意放轻的、带有目的性的脚步。梁次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更快,他刚要侧身闪避,一个冰冷的、尖锐的物体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刀。
从触感和角度来判断,是一把长约二十厘米的匕首,抵在他右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这个角度非常刁钻——如果持刀的人用力刺入,刀刃会直接穿透肺部,造成致命伤。
梁次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背后那个人的呼吸。
呼吸很稳,不急不躁,说明对方是个老手。持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说明对方心理素质极好,不是那种第一次干这种事的新手。
梁次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对策。
他的枪藏在腰后,但现在这个角度,他根本没有机会拔枪。
如果他强行转身反抗,对方的刀会在他完成动作之前刺入他的身体。胜算不到三成。
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明显是刻意压着嗓子说的:“不许动。打劫。”
梁次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打劫”这两个字——他这辈子遇到过好几次打劫,早就习惯了。
他愣住的原因是,这个声音虽然经过了刻意的伪装,但他还是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熟悉。
但他来不及细想了,因为那把刀又往前顶了顶,刀尖隔着衣服压迫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钱包、手机、手表,全部拿出来。”背后的声音继续说道,“别耍花样,我这刀可不长眼。”
梁次沉默了两秒,缓缓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哥们,”他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就是个路过的,身上没钱。”
“路过的?”背后的声音冷笑了一声,“穿得起几千块的夹克,跟我说没钱?”
梁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黑色的修身夹克,确实值点钱,但也不是什么特别显眼的名牌。这人眼光还挺毒。
“这件是仿的。”他面不改色地说,“拼夕夕一百九十九包邮。”
“……”
梁次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把抵在他后背的刀,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向右一侧身,同时左手肘狠狠地向后撞去。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几乎看不清。
然而,他撞空了。
背后的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一样,在他侧身的同一瞬间向后退了半步,完美地避开了他的肘击。
不仅如此,那把刀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重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一次,是喉咙。
冰冷的刀刃贴着他喉结下方的皮肤,只要再往前推进一厘米,就能割开他的气管。
梁次不动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因为害怕——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背后这个人的身手,远比他想象的要好。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预判他的动作并做出反应,还能在同一瞬间完成防守和反击——这绝对不是一般的街头劫匪能做到的。
“啧啧啧,”背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兄弟,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好声好气跟你打劫,你居然想打我?”
梁次没有说话,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他在回忆这个声音。
那种熟悉的、带着一丝慵懒和玩世不恭的语调……
他一定在哪里听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静。
“我不是说了么?打劫。”背后的声音说,“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我不劫财了。”
“那你劫什么?”
“劫色。”
梁次:“……”
他沉默了三秒钟,忽然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沈燎。”
背后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然后,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被收了回去。
梁次转过身,就看到沈燎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脸上挂着一个灿烂到欠揍的笑容。
“哎呀,被你认出来了。”沈燎把匕首往口袋里一插,双手一摊,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还以为我伪装得很好呢。”
梁次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哭笑不得。
“你有病?”他问。
“有。”沈燎诚恳地点了点头,“相思病。好几天没见你,想你想得不行了。”
梁次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沈燎连忙追了上去,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别走嘛别走嘛,开个玩笑喽。你看你,整天板着张脸,多没意思。我这不是想给你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嘛。”
梁次没有理他,脚步越走越快。
沈燎小跑着跟上,继续说道:“而且我刚才那一手是不是很厉害。你那一肘击,换成一般人肯定躲不开。我可是预判了你的预判,是不是很佩服我?”
梁次猛地停下脚步。
沈燎差点撞到他背上,连忙刹住车。
梁次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沈燎眨了眨眼睛:“沈燎啊,沈家小少爷,纨绔子弟,废物点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个纨绔子弟,能躲开我的肘击?”梁次的语气咄咄逼人,“一个废物点心,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动弹不得?”
沈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那可能是因为……我天赋异禀?”
梁次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落在两个人之间,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汽车驶过的声音。
沈燎收起了笑容。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说,“我确实不只是个纨绔子弟。”
梁次等着他的下文。
“我从小就被我父亲送去接受训练。”沈燎说,语气变得平静而坦诚,“格斗、射击、侦察、反侦察,什么都学过。我父亲说,沈家的儿子不能只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必须有自保的能力。”
“所以你会武功?”
“会一点。”沈燎谦虚地说,“也就比你差那么一点点。”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判断沈燎这番话的真假。
从逻辑上来说,这个解释是合理的——沈家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确实需要一个有能力继承家业的接班人。把儿子送去接受训练,是很正常的操作。那就得看他本人接不接受。
但梁次总觉得,沈燎没有说实话。
或者说,他没有把全部的实话都说出来。
不过梁次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自己也有很多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只要沈燎目前对他没有恶意,那就够了。
“下次再拿刀抵着我,”梁次冷冷地说,“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沈燎笑嘻嘻地举起双手投降,“那我下次改用绳子?”
梁次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燎又跟了上来,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说真的,我刚才在附近看到你了,就想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但是你走得那么快,我叫了你两声你都没听见,我就只好用这种方式引起你的注意了。”
“你不会喊我吗?”
“喊了,你真的没听见。”沈燎委屈地说,“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危险的事情?我看你一脸严肃的样子,像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梁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打算杀方成远。”
沈燎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时候?”
“后天。”
沈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快步追上梁次,与他并肩而行。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梁次偏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成功的概率更大。”沈燎说,“而且——如果失败了,至少有人能给你收尸。”
梁次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沈燎的脸上,他的表情难得地认真。
“你为什么帮我?”梁次问。
沈燎想了想,然后咧嘴一笑:“因为我看你顺眼。”
梁次听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加快脚步跟上梁次,两个人并肩走在昏暗的巷子里,朝着未知的夜色深处走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