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梁次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换了三个住处，每到一个新地方最多待一晚就搬走。

方成远嘴上说“暂时不会动你”，但梁次一个字都不信。

他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些人的把戏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你放心”，转头就能派一队人来把你打成筛子。

所以他从不放松警惕。

每次出门之前，他都会花至少二十分钟观察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和车辆后才动身。

路线从不重复，交通工具也经常更换——有时候打车，有时候坐公交，有时候步行穿过几条小巷子再换乘地铁。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东躲西藏的生活可能会让人崩溃。但对于梁次来说，这只是常态。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安心”。梁家给他的从来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牢笼。

这天下午，他窝在第四个藏身处——一间位于老城区顶楼加盖的铁皮屋里——整理着这几天收集到的情报。

桌上摊开着一张城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画满了标记。

红色标记是方成远的地盘，蓝色标记是沈家的产业，黑色标记是梁家的据点。

另外还有一个黄色标记，是徐家的领地。依稀记得这个家族，十几年前闹的事传的沸沸扬扬，现在却销声匿迹——说不定在闷声干大事。

梁次对徐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觉得这个家族也不容小觑。

几大势力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覆盖着整座城市。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试图找出方成远最近的活动轨迹。

根据他这几天的观察，方成远的人正在频繁进出城西的几个地点。

一个是码头仓库，一个是市中村的一家KTV，还有一个是郊区的废弃工厂。

这三个地方有一个共同点——都靠近交通枢纽，便于货物的进出和转移。

梁次想起了沈燎之前提到的那批货。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燎发来的消息。这几天沈燎几乎每天都在给他发消息，频率之高令人发指——早上发早安，中午问吃饭了没，晚上发晚安，中间还穿插着各种段子和搞笑视频。

梁次大部分时间都不回，偶尔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但沈燎似乎完全不介意，依然乐此不疲地发着。

他点开最新的消息，是沈燎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配文：【这家面馆绝了，下次带你来吃。】

梁次面无表情地打了一个字：【忙。】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研究地图。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沈燎发了一条语音消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沈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懒洋洋的笑意：“忙什么呢？我都独守空房好几天了，你也不来看看我。我好寂寞啊。”

梁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打字回复：【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沈燎秒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然后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真的有事。我搞到了一批方成远的出货记录，你要不要来看看？】

梁次的目光一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复：【哪里见？】

【老地方，我家。晚上八点，我让阿姨做几个好菜，咱俩边吃边聊。】

梁次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八点整，梁次准时出现在了沈燎的别墅门口。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照例翻了围墙。一方面是因为习惯，另一方面——他想确认一下沈燎家的安保系统是不是还和上次一样，有没有新增什么陷阱。

结果一切正常。

他翻过围墙，穿过花园，来到主楼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

他推门走进去，就看到沈燎正坐在餐厅的餐桌旁，面前摆着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还有两碗白米饭。

沈燎看到他进来，笑容满面地招了招手：“来了！快坐快坐，菜刚上桌，还热着呢。”

梁次在餐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又看了一眼沈燎。

“你一个人住，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平时不做这么多。”沈燎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今天不是你要来嘛，我特意让阿姨多做几个菜。来，尝尝这个排骨，阿姨的拿手菜。”

梁次看着碗里的排骨，沉默了片刻，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怎么样？”沈燎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就这评价？”沈燎故作不满地摇了摇头，“你这人真的太不会夸人了。”

梁次没有接话，低头默默地吃着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沈燎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梁次。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杀人……是什么感觉？”

梁次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燎。沈燎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调侃。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就像一个孩子在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一样天真。

梁次沉默了几秒，反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没杀过人。”沈燎坦然地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遗憾，“我虽然在沈家长大，见过不少打打杀杀的场面，但我从来没亲手杀过人。我有点好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梁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判断沈燎说的话是真是假。

沈燎是沈家的人，沈家做的那些勾当虽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但也绝不是什么干净生意。

作为沈家的独子，他真的从来没有沾过血？

或者说，他真的从来没有参与过沈家的黑色产业？

但沈燎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不忍心怀疑他。

“没什么感觉。”梁次最终回答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道菜的做法，“就像做一件普通的工作。瞄准，扣扳机，结束。没有电影里演的那些心理挣扎，也……没有什么罪恶感。就是一桩买卖。”

没有罪恶感吗？这个问题其实在梁次心里盘踞了很久，那无数条肮脏龌龊的生命在他手中消失，不是像其他变态杀手会感到快乐，更相反的是他会觉得厌恶，再是深深的自责和怀疑。

厌恶人性的阴暗。

厌恶无法自己被原谅的我。

所以这样的痛苦久而久之，俨然成了一种无法去遗忘的习惯。

沈燎似乎没注意到梁次的不自然。他听完，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还挺无聊的。”

“无聊？”梁次苦笑道，“也许吧。”

“那你会不会做梦梦到他们？”

“……不会。”

“真的？”

“嗯。”

“一个都没有？”

梁次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梦中的一些面孔——那些他杀死的人，在临死前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人惊恐，有的人愤怒，有的人哀求，有的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断了气。大部分人的脸他都已经忘记了，但有一两张脸，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偶尔会。”他说。

沈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说的听起来怪没意思的。”

梁次没有接话。

他低头继续吃饭，将内心深处的情绪隐藏，开始琢磨着沈燎刚才那番话。

一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人，在被枪指着脑袋的时候，会有那么镇定的反应吗？

一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人，会在半夜醒来发现家里进了杀手，还能笑嘻嘻地跟对方讨价还价么。

梁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怀疑说出来。

吃完饭，沈燎收拾了碗筷，然后从客厅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梁次。

“这是我搞到的方成远的出货记录。”他说，“时间跨度是最近三个月，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批货物的种类、数量、时间和路线。”

梁次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确实很详细，甚至有一些货物的照片和交接人的签名。如果这些信息是真的，那对于摸清方成远的运作模式会有很大的帮助。

“你从哪里搞到的？”梁次问。

“我在方成远身边有一个眼线。”沈燎说，“这个人跟了我很多年了，绝对可靠。”

梁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获取情报的渠道，沈燎愿意分享这些信息，已经算是很大的诚意了。

他把文件夹收好，站起身来：“谢谢。我看完会还给你的。”

“不着急。”沈燎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对了，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住？客房我已经让阿姨收拾好了。”

梁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留下来吗？”

“试试嘛，万一你答应了呢。”沈燎笑嘻嘻地说。

梁次没有回答，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沈燎。”

“嗯？”

“你演技挺好的。”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沈燎站在门口，看着梁次翻墙而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口袋里，望着夜空中的星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被你察觉到了啊。”他自言自语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欣赏，“不愧是你。”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和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帮我查一下，方成远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向。还有，梁家那边也盯着点，尤其是那个梁景川。”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

沈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目光深沉。

梁次说得没错，他确实在演戏。

他不仅仅是一个纨绔子弟，也不仅仅是一个情报贩子。

只不过他隐藏得更深，伪装得更好。这些年来，他成功地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废物少爷，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第一次看到梁次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个人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同类的气息。那种只有在黑暗中浸泡过的人才有的气息。

梁次不仅是一个顶尖的杀手，还是一个有趣的灵魂。那张漂亮的脸蛋下面，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和坚韧的心。

沈燎拿起手机，给梁次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美人。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对了，你刚才说我演技好，这是在夸我吗？我好开心。】

过了一会儿，梁次回复了两个字：

【睡了。】

沈燎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座城市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已经在风暴的中心，找到了他最想要的盟友。

或者说——

最想要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