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受吗?

风含冉看着眼前的人,心里起了几分疑。

这个人莫名其妙的举动,莫名其妙的靠近。

流民她见过很多,来领食物的,来求收留的,来道谢的,可没有一个人会这样,不要包子,先问名字。

她不想过多纠缠。

“小姐!”春夏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江随,又转向她,“都已经弄好了,我让他们先回去了。我和您步行去成衣铺子,逛逛再回去,您看如何?”

风含冉点点头。

“你安排自然是好的。”她说,“那我们走吧。”

两个人转身,往街上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人追了上来。

“郡主!郡主…”

还没到身前,就被春夏侧身挡住了。

春夏的手搭在了腰间,那里别着她的匕首,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随意地站着,可那个角度,刚好把那人隔在一臂之外。

江随没有继续往前,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急切。

“郡主!我能跟着你吗?”他说,“混口饭吃就行!”

流民当中不乏被风含冉收为府丁的人,春夏见多了这样的请求,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几分冷淡:“只要你家世清白,为人正直,品行上佳就可以,但要我们回去和大总管商量一下,现下无法给你回复。”

江随没有看她,目光越过春夏的肩头,落在风含冉身上。

“那我可以跟着你吗?”他问。

风含冉看着他。

今日过后,交代好一切,她就打算死的,若是收一个府丁,刚刚进来,相比情感一定没有那么强烈,那就会剩下理智,可以安抚一下府中的人,让他们重新振作,等待天延哥他们回来。

若是别有所图,那就正好,将计就计。

好像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正缺一个管事的谋士。”风含冉说,“你愿意吗?”

春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

江随站在那儿,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

风含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

春夏跟上来,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小姐,这个人来路不明,就这么收进府里...”

“我明白,暗中查查他的身份。”风含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春夏能听见,“若是居心不良,杀了便是,不必过多纠缠。”

春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小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留下身后还在吃肉包子的江随。

风含冉和春夏在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口有一家馄饨铺子,支着几张矮桌,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李爷爷,两碗馄饨!”春夏拉着风含冉在一张桌边坐下,朝铺子里的老人喊道。

“好嘞!”老人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下馄饨。

风含冉刚坐下,就看见江随也跟了过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包子,这会儿已经吃了一半,只剩下半边。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风含冉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奇怪。

流民她见得多了,饿极了的人,见到荤腥油水恨不得连碗都吞下去。可面前这个人,包子皮吃了几口,里面的肉馅似乎只被咬了一点点,还剩了大半个在皮里。

江随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又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解释道:“我不爱吃大葱。这里面大葱的味道太浓了,所以…”

风含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转过头,朝铺子里的老人招了招手。

“李爷爷,再加一碗馄饨。”

“好嘞!”老人笑眯眯地应了。

江随看向风含冉,连忙道谢:“谢谢郡主!”

馄饨端上来了,三碗,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汤底清亮,浮着几片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挤在碗里。

江随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他咽下去,抬头看着风含冉,像是想起了什么。

“郡主,”他说,“要不加点辣椒试试?味道不错的。”

“小姐有心疾,太医说忌辛辣。”春夏阻止道。

“没事,偶尔换换口味也可以。”

风含冉看了他一眼,就看见江随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捂着心口,眉头紧紧皱起来,整个人弯了下去,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怎么了?”风含冉放下勺子,看着他。

江随抬起头,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勉强得很,嘴角在发抖。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虚,“估计就是最近奔波的,有些不舒服,郡主你吃吧,我缓缓就好了。”

风含冉看着他,没有立刻动筷子。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学着江随刚才说的,往自己的碗里放了一点辣椒。红色的辣油在汤面上化开,一点点散开,把清亮的汤染成淡淡的红色。

反正打算离开了,她想,也可以做点其他的尝试做一些之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蛮好...

她舀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点麻,一点烫,是她从来没有试过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又舀起第二个。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闷响。

江随整个人伏在桌上,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血落在桌面上,落在馄饨碗里,红得刺眼。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从凳子上滑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风含冉猛地站起来。

“春夏!”她的声音发紧。

春夏已经冲了过来,蹲下身去探江随的鼻息。她抬起头,看着风含冉。

“还有气。”

风含冉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她看了地上的江随一眼,又看了看碗里那口还没吃完的馄饨。

“带他回去。”她说。

“秋至,快去叫张叔过来。”风含冉站在床边,吩咐着迎上来的秋至。

“诶!”秋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含冉站在那儿,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迹,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张正来得很快,提着药箱,额上还带着跑过来的汗,他在床边坐下,伸出三指搭上江随的手腕,眉头一点点锁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站起身,转向风含冉。

“回小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这位公子并无任何大碍,十分康健。”

风含冉看着他。

张正又看了床上的江随一眼,摇了摇头。

他行医几十年,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到,脉象平稳,气息正常,人却昏迷不醒,还吐了血,无从得知原因。

“好。”风含冉说,“那他何时才能醒来?”

张正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朽也不确定。”

风含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张正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春夏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很轻,她把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向风含冉。

“小姐,先把药喝了吧。”她说。

“好。”风含冉接过药碗,低头喝了起来。

春夏站在旁边,

“小姐,”她说,“我派人过来守着吧,您先去休息,自己的身体最为要紧。”

风含冉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我在这里守着吧,我还有一些话要问他。”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

“今日成衣铺子没去成。”她说,“你将尺寸送去,天延哥最喜墨灰二色,你看着挑些就好,另外再做几套橘白色的女装,用我给你的身量尺寸去做。”

“是,小姐。”春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就剩下了风含冉和江随两个人。

风含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床上的人,他的呼吸还是那样轻,脸色还是那样白,她就这样看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喝着自己的药。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她将最后一口药喝完,放下碗。

床上的人动了动。

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那目光还有些迷蒙,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醒了?”风含冉问。

“郡主!”江随像是被什么惊着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撞到了腿,他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风含冉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像是要把整个人看透。

“说,”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你到底是谁?”

江随有些不明所以。

“郡主,”他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风含冉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拿起床沿上那只空碗,反手一磕,瓷碗应声碎裂,碎片落了一地。她捡起其中一片,锋利的边缘抵住江随的脖子。

那动作很快,快得江随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我这人没什么耐心。最好说明你的来历,不然…”

她微微用力,碎片在他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死。”

江随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碎片抵着喉咙,冰凉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可里面没有半分犹豫。

他知道。

原书里写过,风含冉多疑,谨慎,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以为在大街上那样询问就过了,以为她收他做谋士就是信了他。

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呢。

“郡主!”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说!”

江随立马说了自己的来历。

他说这里的世界是书中的世界,她是书中的女二,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创造的,包括她。

他说得很急,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怕自己不说就没有机会了,那些话从他嘴里涌出来,颠三倒四的,可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他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知道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站队,知道边关的仗什么时候会打完,知道席天延什么时候会回来。

“如何证明?”风含冉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碎片还抵在他脖子上,没有松开半分。

“当然,今后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

江随说得很快,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把今后几个月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讲了出来,朝中谁会弹劾谁,赈灾的粮款会拨多少,边境的洪涝什么时候会来,席天延带着多少兵马回朝,甚至皇帝会在哪一天召她进宫。

风含冉听着,一个字都没有说,碎片还握在她手里,刀刃一样的边缘抵着他的喉咙。

可她手上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那些事,她都知道。

不是因为他讲了才知道,是她早就知道了。

自从她有感知以来,那些事她经历了两次,整整两次。

每一次她都以为可以改变,每一次都还是走到同样的结局,落水后的窒息,心疾发作时的喘不上气,春夏哭红的眼睛,床前那一碗一碗的苦药,这些她都已经历过两次。

那感觉现在还没过去,一直压在她心口,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原来,她不是重生,这不是上天给她的机会,是惩罚。

让她一次又一次地体会死亡,一次又一次地醒来,永远没有终点。

风含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可那比哭还让人难受。

“所以这个世界就是个话本子,”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而你…就是什么者?”

“作者。”江随轻声说,喉咙还被碎片抵着,声音有些哑,“郡主,原作者。”

风含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头也没有回。

“来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出去,“来人!”

屋外的府丁急匆匆地跑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见床上的江随,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

“小姐!”府丁低着头,“怎么了,小姐?”

风含冉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线纹丝不动,声音也是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将他绑起来。”她说,“去中苑廊亭。”

“是,小姐!”

府丁应了一声,从腰间抽出绳索,朝床边走去。

江随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他眼睛瞪得很大,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要干嘛!”他往床角缩,手胡乱地挡在身前,“别过来啊!别过来!”

府丁没有理他,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反剪了他的双手,绳索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勒紧了。

“郡主!”江随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郡主!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风含冉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她抬起脚,跨过门槛,走了出去,她步子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往中苑廊亭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江随的喊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

中苑廊亭...

风含冉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就那样坐着,脊背挺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假山上。

假山不高,离池塘的水面不过两米。

不过这个高度,远不足他说的大结局落湖的高度。

江随被府丁押着,带到假山顶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水,又抬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的风含冉,他明白了她的用意。

“郡主!”他喊道,“郡主!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对不起你,但我想说那是剧情冲突,剧情冲突!”

风含冉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她没有看他,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放。”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起伏。

府丁松开手。

江随整个人从假山上坠下去,砸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池塘不深,可他是头朝下栽进去的,整个人没入水中,手脚在水里胡乱地扑腾,他不会游泳,只能挣扎着浮上来,呛了一口水,又沉下去,又浮上来,手扒着池壁,指甲扣进石缝里,好不容易稳住了。

风含冉坐在凉亭里,看着他。

等到他呛得差不多了,扒着池壁的手开始发抖,她朝旁边看了一眼。

会游水的府丁得了示意,跳下水去,把江随从水里捞出来,拖上假山。

江随趴在假山顶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他身上淌下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落水的感觉好受吗?”风含冉问,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江随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没来得及回答。

“放。”

又一声令下。

他又被推了下去,这一次他连喊都没喊出来,整个人就栽进了水里。

水灌进鼻子,灌进嘴里,呛得他胸腔像是要炸开,他拼命地蹬腿,拼命地挥胳膊,可那水像是有千斤重,压着他,裹着他,怎么都挣不脱。

风含冉坐在凉亭里,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死过两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水灌进鼻子,灌进嘴里,胸腔像是要炸开,可怎么也挣不脱,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怎么都够不到空气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水面上那个人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才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府丁。

府丁跳下去,把人捞上来。

江随被拖回假山上,趴在那里,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从他嘴角淌下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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