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问。
那两个字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江随低着头,看着风含冉手上缠着的纱布,白色的,一层又一层,裹着她细瘦的手指。他盯着那纱布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沉默太长了。
“对不住…”他说,声音涩得像生锈的刀,“我…我…”
他该怎么回应?
他该怎么告诉她,她是他笔下的人物?该怎么告诉她,她有一个既定的命运,书里的女二,注定会因为争风吃醋而死?他写那段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剧情需要,只是觉得这样更有冲突,只是觉得一个工具人而已。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会笑,会哭,会用手去握刀刃,会在他喂药呛着的时候说“我没事”。
他不忍心看到她走向那个结局。
所以他想在潜移默化里改变她的想法,想让她不要喜欢那个人,想让她不要死。
可心跳并不会随大脑控制。
他喜欢上了她。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也许是她站在廊下看雨的时候,也许是她骑马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时候,也许是她伏在他背上说“你相信我吗”的时候。也许更早。
他喜欢那个即便疾病缠身,也永远积极向上,不会自怨自艾的女子。他喜欢那个稳重有谋略,每一步都有后招的郡主。
他喜欢那个一直陪着他,护着所有人的风含冉。
他记得很多事。
可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初见时,她戴的头簪。
珠翠上头,有七颗珍珠。他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个,七颗,不多不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街道上,抬头看见她,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一刻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穿书,以为她能活到大结局,以为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错了。
他错得太多了。
可他终究会离开的。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来自2026年,有那个写下了这一切的自己。他不知道回去的路,可他总有要回去的一天。
他该怎么说?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风含冉的声音忽然响起,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你在房间里说了一夜的话,我…听到了。”
江随猛地抬起头。
“你…”他的声音发紧,“那天在屋外?”
风含冉没有躲闪,对上了他的眼神。
“所以,”江随问,“你都听到了?”
他没想到,那天他关着门,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三句话,他以为没有人听见,以为那些话只会烂在四面墙壁之间。
可她听到了。
她站在门外,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那些话。听着他提醒自己是谁,提醒自己不属于这里,提醒自己不要...不要喜欢她。
风含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缕风,可那笑里有一点什么,一点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这次的你,”她说,声音软软的,“有些笨笨的。”
江随愣住了。
笨笨的。
她说他笨笨的。
江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就那样看着她,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药,眼眶发酸,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可是我给不了你很多。”江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像遇到那些匪徒,我护不住你。”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无力。
护不住她,这是事实。
他以为自己可以,以为自己学了跆拳道,黑带五段就能应付得了,可当那把匕首真正刺过来的时候,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是她用手握住了刀刃。
风含冉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些湿,大概是刚才药浴时沾的水还没干透。
可那力道很稳,不急不躁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传给他。
“江随,”她开口,声音轻轻的,“那天草原上,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
江随愣了一下。
草原上,他问了她很多问题。
问她觉得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问她若是两情相悦当如何。他那时候怕她回答,怕她说出关于那个人的话,所以抢在她开口之前,把那番话说完了。
他以为她记得也不会再提。
“你觉得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喃喃道,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风含冉看着他,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喜欢你,”她说,一字一句,“是因为哪怕你只站在那里,我也喜欢你,而不是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情,我才喜欢你。”
江随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我们两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风含冉继续说,声音稳稳的。
“我们有自己追逐的事情。我的父亲是将军,所以身为他的女儿,我会些拳脚功夫。但我是将军府的孤女,患有心疾,所以我精于谋划,不然,偌大的京都,如何容得下一位只有快病死的孤女的将军府?”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江随听得出来,那是她一个人扛了十几年的东西,父亲的旧部,皇帝的恩宠,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有那副随时会垮掉的身体。
她一个人,把这些都撑起来了。
“或许我并不完美。”她看着他,目光坦诚得让他有些不敢直视,“但并不是我不好。你明白吗?”
江随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所以,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会的有多少。”风含冉说,“你哪怕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武功盖世,推演未来,可那又如何呢?”
她握紧了他的手。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
江随听完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写过那么多爱情故事,写过轰轰烈烈的,写过细水长流的,写过爱而不得的,写过生死相随的。
他以为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看透了,可当有人这样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笔下那些词句都太轻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瘦,缠着纱布,和他那只有着勒痕的手腕贴在一起。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我能留多久。”
“我知道。”风含冉说。
“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江随猛地回过神,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回想着经历过的一切,从坠马那日她熟练地骑上马,到运粮途中她知道左右设下了陷阱,从雨林里她说前方有个悬崖,下面有条河流,到落水之后被苏奶奶救起。
每一步,她都像是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从未出过京都。
书里写过,她的身体不允许她远行,只有运粮这一次离开了京都。
可她怎么会知道那条暗道有匪徒?怎么会知道那个山洞的位置?怎么会知道悬崖下面有条河流,有户人家?
能知道这一切,只有一种可能。
他看过一些小说。
有些设定里,纸片人会觉醒。他们会意识到自己是书中人,会知道剧情,会提前预知将要发生的一切。
所以她也是。
“我有个秘密…”风含冉开口,声音很轻。
江随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
“我…不要!”
风含冉再一次从床上醒来。
帐顶是她熟悉的模样,青灰色的绸帐,四角垂着流苏,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那双她每日醒来都会看见的绣花鞋上。
又是这个房间,又是这张床。
不过时间好像提前了,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胸口还残留着梦里的窒息感,或者说,不是梦,是记忆,是那些她一遍又一遍经历过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地的湿冷。
第三次了。
这是她从这个房间醒来的第三次,不过时间好像提前了不少。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以为是上天眷顾,得以重生的机会。她跪在床上,对着虚空磕了三个头,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改变一切。
她一步一步地走,小心翼翼地谋划,和天延哥,尘月暗中筹谋,把朝堂上那些败类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
她以为这一次不一样了,她以为她做到了。
可那个结局还是来了,落入水中,心疾发作,药石无医,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喘气,看着春夏哭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别哭”都说不出来。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夜。
她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回来,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可她还是起来了,还是走了出去,还是把那些该做的事情又做了一遍。
这一次她更小心,更周密,把所有能想到的变数都算进去了,可结局还是一样的。
落水,心疾,药石无医,春夏哭,她喘不上气。
然后睁眼又是这张床。
现在,是第三次。
她原以为是上天眷顾,得以重生的机会,她一步一步改变,和席天延,安尘月暗中筹谋,清理了朝堂上那些败类。
可是为什么还是难逃一死?
一遍一遍的重开。
哪怕时间一次一次提前,她也不在乎了,她真的受够了。
风含冉坐起身,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没有叫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唤春夏进来梳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那些她看了三遍的景物。
反正早晚都会一死。
反正无论如何都逃不过那个结局,倒不如…
她转过头,看向梳妆台。
她慢慢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觉得陌生。
这是她的脸吗?这个一遍一遍死去又醒来的人,是她吗?
她伸出手,拿起那根簪子。
珠翠的,上头有七颗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握紧了它,指尖泛白,簪尖对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冰冷的触感。
只要刺下去,就不用再经历那些了。
不用再看着春夏哭,不用再喘不上气,不用再在这个房间里醒来。
她闭上眼睛。
噔噔噔。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姐。”春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今日粥棚施粥的事情,您还去吗?秋至让厨房做了好些馒头包子。”
门外的人听到屋内没有声音,顿了顿。
“您最近心疾频发,要不就在府中休息好了。”
风含冉的手顿在那里,簪尖抵着心口,没有再往前。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
春夏在外面等着,秋至在厨房里蒸馒头包子。粥棚那里,应该有百姓在排队了。
如果她不去坐镇,容易引起慌乱,那些流民好不容易才有个地方能吃口热饭,好不容易才有个盼头,她不去,他们怎么办?
算了。
她把簪子放在梳妆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春夏,”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稳住了,“给我梳妆吧,我们一起去。”
门被推开,春夏端着热水走进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好!”她应了一声,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风含冉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透过肌肤渗进来,让她整个人慢慢活了过来,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苍白的,还是消瘦的,可那双眼睛又亮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之前的记忆,这一次是从施粥开始,离去世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小姐?”春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今日梳什么发髻?”
风含冉看着镜子里春夏的脸,弯了弯唇角。
“简单些就好。”她说,“今日要去粥棚,利落些。”
春夏应了一声,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风含冉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没有再想那根簪子。
春夏看着左边的那根簪子,拿起来就戴到了她的头上。
“戴好了!”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笑着,“我的小姐就算是简单的发髻也很好看!”
风含冉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根珠翠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间,七颗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春夏今日梳的发髻之前也梳过,她故意说好看,是在逗自己。
她应该是看出来自己心情不好了,想让她高兴。
风含冉扯出一抹笑,“就你嘴甜。我们快去吧,别让他们等着急了。”
“好!我的小姐!”春夏笑着,拿起妆奁收拾好,丝毫没有询问风含冉心情不好的意思。她向来如此,知道若是小姐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风含冉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说,“天延哥快回来了,今日顺便去趟成衣铺子吧。”
她想起,今日过后,应该还有两月,边关大捷,那些衣裳,就当是给他们凯旋的贺礼吧。
“好!”春夏应了一声。
马车在粥棚前停下的时候,流民就迅速围了上来。
“郡主!”
“妍清郡主!!!”
“郡主身子不好,大家排好队,别让郡主操心!”
人群中有人高呼着,流民们自发排好了队,一个挨着一个,虽然衣衫褴褛,却规规矩矩的。
风含冉笑着下了马车,府丁们将食物一筐一筐地从车上搬下来,搬到粥棚的长桌上,馒头,包子,热粥,还有几样小菜,热气腾腾的,在白茫茫的晨光里冒着白烟。
风含冉站在桌后,一碗一碗地盛粥,一个一个地递包子。
“谢谢郡主!”
“慢点啊。”风含冉笑着说道,看着那个老人捧着粥碗颤巍巍地走开。
队伍一点点变短,筐里的食物一点点见底,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粥棚上,照在那些捧着碗蹲在地上吃饭的人身上。
最后一个领完食物的妇人道了谢,抱着包子走远了。
风含冉看了看桌上,只剩下了两三个肉包。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那里站着一个人,正看着这个地方,不是排队领食物的样子,倒像是在等什么。
风含冉拿起一个包子,走了过去。
“你怎么不过去领粮食?”她在他面前站定,把包子递过去,“这个给你。”
那人抬起头来,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瘦,衣衫褴褛,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风含冉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没有听别人怎么叫我吗?”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抱歉。”他说,“我没有恶意,我叫江随,随意的随。我想问问你的名字。”
风含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她穿着淡蓝色的衣裳,发间簪着那根珠翠簪子,七颗珍珠在她乌黑的发间微微晃动。
她弯了弯唇角。
“风含冉。”她说。
“新叶出冉冉的冉,对吗?风含冉?”江随问道,语气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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