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年轻时是宫里的乐师,后来犯了事被赶出来,辗转到了教坊司做教习。
她的琵琶确实弹得好。手指在弦上翻飞,像蝴蝶穿花,声音时而激昂如金戈铁马,时而低回如泣如诉。
“你来弹。”她把琵琶递给姜泠菀。
姜泠菀接过来,照着曲谱弹了一段。她从前学过琵琶,虽然不如琴精通,但基本功还在。
周嬷嬷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纠正了她的指法。
“不对。手指要这样。”
她捏着姜泠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确的位置。力道很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姜泠菀直冒冷汗。
“重来。”
姜泠菀咬着牙,重新弹了一遍。
“还是不对。重来。”
又一遍。
“重来。”
一遍又一遍。姜泠菀的手指被琴弦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琴身上。周嬷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块布条。
“缠上继续。”
姜泠菀把布条缠在手指上,继续弹。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疼。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周嬷嬷不是在为难她。教坊司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学不会,就没有机会上台。没有机会上台,就永远只能待在这间破屋子里,永远出不去。
所以她必须学会。
练完琵琶,姜泠菀回到自己的屋子,发现门是开着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去,看见自己的被褥被扔在地上,上面有几个脚印。桌上的粗瓷茶壶碎了,碎片散落一地。枕头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荞麦壳洒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来,捡起枕头。
兔子布偶不见了。
姜泠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疯了一样地在屋子里翻找。掀开被褥,翻过桌子,趴在地上看床底。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冲出屋子,看见柳眉和几个姑娘正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说笑。
“柳眉。”姜泠菀走过去,声音发紧,“我的东西呢?”
柳眉回过头,歪着头看她,一脸无辜:“什么东西?”
“我枕头底下的布偶。”
“布偶?”柳眉眨眨眼睛,转头看旁边的人,“你们看见什么布偶了吗?”
几个姑娘齐齐摇头,脸上带着笑。
“没看见。”柳眉回过头来,耸耸肩,“姜大小姐,你自己的东西丢了,可别赖我们。”
姜泠菀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柳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看什么看?”
“那个布偶,”姜泠菀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是我侄女的。她才三岁那是我唯一的东西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姑娘的笑声停了,面面相觑。柳眉的表情也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关我什么事?”她撇撇嘴,“你自己的东西看不好,怪谁?”
她转身要走,姜泠菀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柳眉一愣。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泠菀看着柳眉,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只是那么看着柳眉,目光里有恳求,有卑微,有她这辈子都不曾对任何人流露过的、低到尘埃里的软弱。
“求你了。”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还给我。那是我侄女的。她走丢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只有那个布偶了。”
柳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有些不安地扯了扯柳眉的衣角,小声说:“眉姐姐,要不……”
柳眉瞪了她一眼,那姑娘立刻闭嘴了。
但柳眉的表情明显动摇了。她咬了咬嘴唇,别过头,不去看姜泠菀的眼睛。
“在柴房。”她飞快地说了一句,甩开姜泠菀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泠菀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
她跑到柴房,推开门,在一堆劈好的木柴下面找到了那个布偶。
布偶的兔子耳朵被扯掉了一只,身上沾满了灰,纽扣眼睛也歪了但还在。
姜泠菀把布偶捡起来,抱在怀里,靠着柴房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在布偶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禧儿身上的奶香味了。只有灰土和潮湿的气味。
但她还是把它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姜泠菀坐在床上,借着月光一针一线地把兔子耳朵缝回去。她的手指还在疼,琵琶弦磨破的伤口还没有结痂,捏着针的时候一直在抖。
但她缝得很仔细,一针一针,密密实实的。
缝好了耳朵,她又把歪了的纽扣眼睛重新钉牢。然后她用湿布把布偶身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放在枕头上,让它靠着墙坐着。
“禧儿,”她看着布偶,轻声说,“姑姑今天很没用。”
布偶安静的听着。
“但姑姑不会一直这么没用的。”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姑姑会学会弹琵琶,会上台,会认识很多人,会给姜家一个清白,会找到你。”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听见隔壁苏檀翻身的声音。
“苏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隔壁安静了一瞬。
“谢谢你今天提醒我。”
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姜泠菀以为苏檀已经睡着了,黑暗里才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睡吧。”
姜泠菀弯了弯嘴角,把布偶塞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照在那几株梅花树上。
明天,还会有新的难堪,新的欺辱,新的伤痕。
但姜泠菀不怕。
她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熬。
她只要活着。
活着才有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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