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日子，比姜泠菀想象的更难熬。

不是吃不饱，每餐只有一碗糙米粥和半块馒头咸菜，但比起逃亡路上啃的干粮，已经算是好的了。也不是睡不好，床板硬得像石板，被褥薄得像纸，但她累极了的时候，倒头就能睡着。

难熬的是人。

姜泠菀在这里住了三天，没有人和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第一天，她被分到一间靠北的厢房，隔壁住着一个叫苏檀的姑娘。苏檀比她早来半年，据说从前是江南一个县令的女儿，生得眉目如画，说话轻声细语的。

姜泠菀搬进去那天，苏檀正坐在窗前梳头。看见她进来，苏檀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铜镜里扫过来，淡淡的，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你住那间。”苏檀指了指最里面的屋子，然后低下头，继续梳头。

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从哪里来，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姜泠菀点点头，抱着自己那床薄被褥走进了最里面的屋子。

第二天，她试着在院子里和其他人说话。院子里有三四个姑娘在晒太阳，有说有笑的。她走过去，刚开口说了句“各位姐姐好”，那几个人的笑声就停了。

她们看着她，目光各异。

有的冷漠，有的厌恶，有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姜家的人？”其中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一撇，“啧。”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来走了。

姜泠菀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梅花淡淡的香气。

她低下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三天，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教坊司里住着的，大多是罪臣之女。有的是贪官的妻女，有的是被牵连的旁支，有的是像她这样，全家只剩下一个人的。

而这些人的父兄，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被父亲姜正源参倒的。

姜正源那些年，铁面无私，弹劾过不少官员。他以为自己是在替朝廷清肃吏治，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姜家败落，他的女儿会落进这些人的手里。

“你爹害得我家破人亡，你也有今天。”

说这话的是那个穿绿衣裳的姑娘，叫柳眉。她父亲从前是个四品官，因为贪墨军饷被姜正源参了一本，革职下狱，死在牢里。柳家从此败落，柳眉被没入教坊司，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

姜泠菀站在水井边打水，柳眉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故意撞了她一下，水桶翻了，冷水泼了一身。

“对不起啊，”柳眉捂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声音甜得发腻，“姜大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旁边几个姑娘也跟着笑。

姜泠菀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翻倒的水桶扶正，重新打了一桶水，提着往回走。

身后传来柳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装什么清高。还以为自己是太傅府的嫡小姐呢？不过是个官妓罢了。”

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姜泠菀没有回头。

她提着水桶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水从桶沿溅出来，洇湿了她的鞋面。冷冰冰的，和那天的雪水一样冷。

她深吸一口气，把水桶放到墙角，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偶。

“禧儿，”她轻声说，“姑姑今天被欺负了。”

布偶不会说话，只是睁着两颗歪歪扭扭的纽扣眼睛看着她。

“不过没关系。”她把布偶贴在胸口，“都会过去的。”

第四天，云姑姑来给她安排差事。

“你以前学过什么？”云姑姑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淡淡的。

姜泠菀站在下面，想了想，说：“琴棋书画，女红刺绣。”

云姑姑挑了挑眉：“倒是样样齐全。”

她放下茶杯，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把古琴，放在桌上。

“弹一曲听听。”

姜泠菀走过去，在琴前坐下。

这把琴比她从前用的差远了。琴面有裂纹，琴弦也松了，弹出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弹了一曲。

弹到一半，云姑姑抬手打断了她。

“行了。”

姜泠菀停下来，看着云姑姑。

云姑姑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她看姜泠菀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基本功很扎实。”她说，“但太过规矩了，不够柔媚。教坊司的客人不听这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曲谱，扔在桌上。

“从今天起，你跟着周嬷嬷学琵琶。她是宫里出来的，教得好。三个月后有一场宴乐，你要是学得好，就让你上去。”

“是。”姜泠菀拿起曲谱，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

姜泠菀停下来。

云姑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柳眉那个人，嘴毒心不毒。你别往心里去。”

姜泠菀愣了一下。

“我没有往心里去。”她说。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姜泠菀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去吧。”云姑姑挥了挥手。

姜泠菀走出前厅，在走廊里碰见了苏檀。

苏檀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见姜泠菀出来，她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她手里的曲谱上。

“周嬷嬷的课？”苏檀问。

这是苏檀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是。”姜泠菀点点头。

苏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嬷嬷脾气不好，打人是常事。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姜泠菀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姜泠菀看着苏檀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苏檀是在提醒她。

在这个没有人愿意搭理她的地方，苏檀是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她攥紧了手里的曲谱，朝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