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遮,你怎么还这么见外?”凤云起那双美眸有些受伤。“这几年你去了哪里?我去浔阳湖心小筑寻过你,小屋落了灰,已许久没人住过了。”
暮云遮本是有心想要避开她,不曾想她眼睛这么尖,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去了漠北。”
“漠北?那不是极寒之地吗?你怎么会去那儿?”
果然,回答了一个,就会有数不清的问题。
她与凤云起相识纯属偶然。
她闲暇之际,会在浔阳小住。
三年前,恰巧碰上被悲风八怪缠上的凤云起,顺手帮了个小忙,将她救了下来。谁知,凤云起竟就这样缠上了她。
“我叫凤云起,你叫什么?”
暮云遮当然不可能告诉她自己是寂绝追月。
“暮云遮。”
“我叫云起,你叫云遮,当真有缘呢。你家是浔阳的吗?”
“不是。”
“那你是来此游玩?”
“不是。”
她冷漠的态度并没有劝退凤云起,对方好像看不到她的拒绝一般,十分热情的邀请她:“我听闻浔阳的梨花白是一绝,特来此尝尝。云遮,你可要一起?”
凤云起实在是个有些聒噪的人,也不及如今成熟。死活要缠着暮云遮在湖心小筑住下,暮云遮拒绝无果,只得任由她去。
凤云起好酒,三五不时带些酒回来,也不管她喝不喝,自己先喝个痛快。
喝醉了,往亭中一趴,一睡就是七八个时辰。
起初,暮云遮并不管她。
时日久了,暮云遮偶尔也会大发善心的给她披件披风。每到这时,凤云起总会高兴的不行:“我就说你是个好人吧。”
好人?
暮云遮心中冷笑,真是个傻子。
凤云起住了一个多月。离开时,第一次表情认真的问她:“云遮,我要回家了。你可想去龙虎山玩玩?”
暮云遮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蓬莱仙子。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去。”
“你会一直在这吗?”
暮云遮只想尽快打发她走,随口应道:“会的。”
直到那年除夕。
浔阳热闹非凡,辞旧岁,迎新春。百姓们喜气洋洋,小孩子们嬉戏打闹,大人忙着贴对联,买年货,包饺子,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过耳之处,无不是欢声笑语。
暮云遮孤身一人坐在院中石桌旁,明明只有她一人,却放了两个杯子。
她斟满酒,轻轻与对面的杯子碰了一下,道:“生辰快乐。”
万家灯火,亲人团聚。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明明是黑夜,却热闹的仿佛白日一般。哪怕湖心小筑远离街道,却也依稀听得到孩童清脆的笑声。
是该羡慕的吧。
有家,有家人。不会是现在这样冷冷清清的。
说起来,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一起过生辰了。
凤云起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看到桌上的两个杯子,她有心欣喜:“云遮,你是猜到我会来吗?连酒都替我准备好了。”
还不等暮云遮说话,她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罢了。
今日也算是个好日子,她没再计较,也不再冷漠。主动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凤云起献宝似的拿出一坛酒来:“我记得你说,想要尝一尝仙人醉。你瞧,我给你搞来了。”
仙人醉是江湖中最具盛名的酒。一年只产十坛,酒香浓郁醇厚,尝上一口,唇齿留香,便是仙人来了也要沉醉其中,因此得名仙人醉。
暮云遮很少与她闲聊,不过是提过一嘴,凤云起却记得。
她心中一暖,大约是除夕热闹的氛围太过浓厚。大约是好友的生辰让她觉得觉得孤单。总之,暮云遮这次没有赶她走。
反而又替她斟了一杯酒。
凤云起十分高兴,坐下与她共饮。
那一晚,暮云遮喝了许多酒。大约也说了很多话,多到她一年可能也说不了这么多话。
凤云起静静地听着。
“良辰美酒,好友在旁。云遮,我很开心。”
她们一起迎接了新年。
暮云遮看着褪去了婴儿肥的清丽女子,她此时正期待着自己的回答。
大约是那双眼睛太过澄澈,暮云遮不忍。
“天下之大,总想去看看。”
凌绝公子站在她身侧,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才开口问道:“凤师妹,这位是……”
凤云起便拉着她介绍:“夜师兄,我同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暮云遮,也是我的好友。”
好友?救命恩人?
难得这样的字眼会被用在她身上,暮云遮想。
夜非鱼伸出手:“暮少侠。”心中却忍不住皱眉,他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此人,但不知为何,总有种隐隐的熟悉感。
暮云遮同样伸出手,算是礼节。
“凌绝公子。”
“云遮,你怎么会来这里?”凤云起问。
“来凑凑热闹。”
“那你同我们一起吧,我师父一直都很想见见你呢。他说,当年的情形,若非是你,我早就没命了。”
“若有人能逃离,只会是你!”逐日的这句话再度回荡在她耳边,很多事情被串联在一起,暮云遮突然想明白了。
一时之间,众多情绪纷至沓来,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云遮,云遮!”凤云起摇了摇她的胳膊。
暮云遮回过神来。
“和我们坐一起吧。”
“好。”
逐日,你想让我不知不觉,欠下你一个大人情吗?
比武台上,已经站了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
凤云起同她介绍:“云遮你还不认得吧,这位是惊雷派剑术第一高手——容念还。”
暮云遮怎会不识?
却还是点点头:“略有耳闻。”
容念还是惊雷派弟子中最具剑术天赋之人,因此镇派之宝惊雷剑也成了他的武器。几乎已经是内定的下一任掌门。
若非他年纪大上几岁,如今的惊鸿四逸,只怕有他一席之地。
“一剑惊雷破苍穹,一剑雷霆动九天!不知今日,可否有幸目睹惊雷剑法。听闻惊雷剑法,可引天地雷霆,威力惊人。”
“的确如此。”宴白不知什么时候从主位下来了,走到他们身边坐下。
“宴大夫。”凤云起笑道:“我同你介绍一下……”
“坐罢。”宴白道,却是对着暮云遮说的。
这下轮到凤云起惊讶了:“你们认得?”
“旧相识。”这三个字说得暧昧不清,暮云遮没有反驳。
她兀自坐下。
其余几人也都一一落座。
“惊雷剑法最后两招惊破苍穹与雷动九天,已有几十年无人练成了。容念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接着方才的话题:“惊雷派派出他来,只怕对纵绝势在必得。”
“那却未必。”暮云遮反驳。
“是啊,还有刀剑双影呢。”凤云起跟着道:“他们二人,不输在场的任何一个。”
与他比试的,是壑水月的练宜凝。
大约是惊鸿四逸的名头太大,名声太显,因此许多实力不俗的新人竟都被他们的光环掩盖,在江湖中名声不显。
这位练宜凝便是其中一个,只是年岁小了些,再过几年,应该也是一代人物。
壑水月以暗器闻名,武艺倒是尔尔。练宜凝却不同,于剑术之上颇有心得。
“得罪了。”容念还道。
“不必手下留情。”练宜凝道:“我也想看看,我与你的差距有多大。”
惊雷剑出鞘,剑身比寻常的剑略窄一些,也更长一点。除去剑锋寒气逼人,泛着幽幽蓝光之外,再无其他特殊之处。
剑身相撞,练宜凝已率先出手。
她的身形算不得很快,剑招却很灵巧,几番来回,并没有落下风。
暮云遮看得分明,这位练姑娘,撑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谁也没有期盼过练宜凝会赢。
即便她已经很出色,可她面对的是容念还。
容念还并不需要使出惊破苍穹,他两个变奏,就已经打乱了练宜凝的进攻节奏。
十招之后,练宜凝败下阵来。
也只过了半炷香而已。
对于这个结果,练宜凝很平静。她看着站在对面的容念还,长身玉立,手中剑已收回剑鞘,自知二人差距之大,并不沮丧。
“容少侠,你很强。但有着一日,我一定会胜你。”
“好。”容念还语气温和:“期待与练少侠再战。”
“第一回,胜者惊雷派容念还!”
暮云遮转身看向宴白:“我听闻宴大夫有种养身丹,可补身益髓。”
宴白语气冷淡:“并未随身带着。”
暮云遮也不强求。
却只见一道身影从身边飞过,再看时,暮云遮已经站在了比武台上。
凤云起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这是……”
宴白心中长叹,她终究还是要淌这趟浑水。
“我也不知。”嘴上却这样回答。
“这位少侠未曾见过,不知出自何门何派?”容念还十分有礼。
“无门无派,暮云遮。”
说不清道不明,但有人的心漏跳了一拍。
既然你想让他死,那我便要他活下去!暮云遮目光坚定,谁也不能拦我。
暮云遮静静站着,一身素衣,衣角被风吹起,显得她更瘦弱几分,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但她所说的话却十分强硬,面色凝重,只看着前方,等待那声开始。
孤云道人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叫来逢春:“让云起和非鱼都参赛。”
随即又与太虚真人耳语几句。
也正因如此,忽略了苏行人脸上那抹奇异的神色。
暮云遮掂了掂手中的剑,有些轻。这是她随手拿来的,不算衬手,但勉强能用。
锣鼓一响,比试很快开始!
只见一缕青衣自身边闪过,她动作极快,容念还只能凭借剑风勉强躲过闪到身后的一击,但暮云遮并未给他缓冲的时间,下一剑已经直指咽喉。
他这才想起挥剑抵抗,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这是与师父比试时都未曾感觉过的压迫感。
场下一片寂静。
就连孤云道人一时都有些吃惊!
容念还的实力他还是有些清楚的,惊雷派这一代的天才,不过二十余岁就能以一身剑术名扬天下,假以时日,大约会超越惊雷派创始人也并未可知。
可他看得分明,如今的容念还,竟被逼得连还手都有些吃力,毫无攻击余力。
“这三年,她似乎又精进许多。”凤云起突然说道:“师父常夸我的天外飞仙不似人间剑,倒是天外人。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比起云遮,我还是差了一些。”
“凤少侠何必妄自菲薄。”宴白道:“她在生死中挣扎练出来的剑,自然是要比旁人更戾几分。可这世间,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凤仙子也有自己的优势。”
“也对”,凤云起叹道:“她本就比我优秀。我要做的,就是努力追赶上她,不要被落得太远才行。”
这时,逢春突然过来了。
他凑近凤云起耳边:“师叔说,要你参赛。”
“什么?”
凤云起惊讶:“我?”
“对。”
还不等她问,逢春便离开了。
“怎么了?”
“师父要我参赛。”
宴白一怔,他意识到,大约暮云遮的气势太过冷硬,孤云道人察觉到来者不善,所以派凤云起参赛了。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台上正步步紧逼的倩影身上。罢了,他清楚,没有任何人可以拦得住暮云遮。
压迫感越来越强,容念还心中升起一股绝望之感。他九岁练剑,至今已有十六年。自练剑伊始,每每比试都是输少赢多。十三岁开始,惊雷派无人再是他对手。十七岁起,他在江湖中再无败绩。迄今已七年有余。如今的他,对上任何人,都自信不会在剑上输。
可眼前之人不同。
她的剑没有章法,或是攻击或是反制,有时慢又是快,他想要把握进攻节奏,却很快会被打乱。无论对方是否进攻,节奏都掌握在她手上。
这到底是什么人?
竟会如此难缠。
惊破苍穹与雷动九天本是杀伤力极大的剑招,无论是于己于人。不到万不得已,容念还本不愿动用杀招。可是,只有剑术,他不愿输!
于他而言,别的都不重要。他生来就是为了练剑,这些年可谓是如痴如醉。
他不能输!
不能在剑上输!
明明还是寒冬腊日,众人却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像是风雨欲来,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天空,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这样骇人的气势,这样强大的压制力。
已有多年未现世的惊破苍穹,终于要现世了。
凤云起有些担忧。
“夜师兄,云遮应该不会有事吧。”她皱着眉:“这一招莫说是我,即便是虚怀若谷,只怕也受不住!”
这女子实力竟如此惊人!夜非鱼心中震惊不已,只是却看不出她究竟师从何人,她的招式风格多变,像是杂糅,又像是集众家之和,总之让人摸不著头脑。
容念还是剑术高手,本不该被压制成这样。可这位暮少侠太聪明了。
又或者说,她的战斗头脑非常敏锐。
若只是剑术,她并不比容念还高,可她先发制人,先以又凶又急的攻击方式打乱容念还的节奏,再根据自己的特点不断调□□格,让容念还难以招架。
一旦攻击节奏乱了,威势自然也就降了。
这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听到凤云起的问话,他思虑之后,回道:“不会的。”
一道惊雷自上劈下,在人耳边炸开。
那柄惊雷剑上,似乎也隐隐带了些雷电之气。
暮云遮感觉得到这一剑的不同。
单单只从气势上,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更何谈反抗。
电闪雷鸣,巨大的威压自上而下蔓延,一道白光迎面而来,暮云遮却一动不动。
巨大的光将整个比武台笼罩,就在众人都以为暮云遮凶多吉少时,白光逐渐消散,两道身影都站着,其中一个在微微颤抖。
容念还喘着粗气,不敢置信地看着暮云遮:“你疯了?”
向来温和有礼的容念还能说出你疯了这几个字,实在算得上是难得一见。足可见他此时的震惊与愤怒。
若非……
暮云遮淡淡一笑:“为什么收手?”
那道白光离她只有一寸。
却没有再落下来。
其实她有信心能挡得住。只是那一剑落下来的时候,她察觉到了他那一瞬的犹豫。
因此,她决定赌一把。
好在,她赌赢了。
这不过是一场比试,他从未想过要伤人性命,不过是点到为止。好胜心起,竟动用了惊破苍穹,可他有些后悔。
真用了这一招,对面非死即伤。
因此,最后关头他收了手。
却也因此受到反噬。
看着对面的人胸有成竹的模样,他觉得她是一个疯子。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
白光尽数消散。
容念还深地看了暮云遮一眼,那一眼有震惊,有不解,也有敬佩。
“是我输了。”他拱手道。
这一刻,暮云遮意识到了自己与他们最大的不同。
他们有仁慈,而自己没有。
换做是她,方才那一剑,既然使出来了,就绝不会收手。无论对方是否受得住。
她所学的,就是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以及,一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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