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少侠,敢问暮少侠师从何人?”
“无名无姓,特前来领略狂歌纵酒。”
“甘愿讨教。”
断归人的武器既非剑也非刀,而是一柄红缨枪。再辅以遇魂宗独特的内功心法,让他的枪术威力大增,年纪轻轻就名扬江湖,成为武林新一代的佼佼者。
遇魂宗近些年有些没落,自荡回山崛起后更甚。若非有断归人在,大约如今还不及惊雷派在武林中的地位。
暮云遮对他的了解,只在寥寥数语间。
听闻断归人父母曾是异族之人,违反族规生下断归人后,将其送到遇魂宗手中,然后二人回族里慷慨赴死。
“断师兄当真是一点儿没变。”凤云起道。
方才那场比试,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几乎差点就冲上台去了,还好夜非鱼拦住她。
“那位暮少侠一看就知是极有战斗经验的人,她不会有事的。”
凤云起当然知道暮云遮很厉害,可知道归知道,她还是忍不住揪心。毕竟,除了惊破苍穹,还有雷动九天。
她始终无法放心。
当时那道剑气的光芒太过耀眼,可她也是用剑高手,自然看得出其中关窍。
一面在心里埋怨云遮真是胆大妄为,一面也暗暗感激容念还。
如今暮云遮遇上断归人,她却放心几分。
再看断归人一板一眼的模样,竟忍不住笑出声来。“断师兄当真是一点儿没变。”
“凤少侠此话何解?”宴白问。
“九岁那年,楚宗主带他来龙虎山拜访,孤星师叔见他有缘,要认他做义子。又提起他这个名字,摇头叹息寓意不好。断师兄最为敬重楚宗主,见孤星师叔诋毁楚宗主为他取的名字,竟不再与孤星师叔说一句话。任凭孤星师叔如何讨好,都一言不发。还是临走时,师父多番询问才知其中缘由。”
可偏生就是这样一个事事遵循规矩,坚守初心的人,竟自创了狂歌纵酒这样潇洒不羁的枪法。
“断少侠,是个赤诚之人。”
与断归人比试,倒是让暮云遮松了一口气。
并非是断归人不够强,而是容念还的剑太过极致,只拼剑道,她并无十足把握,因此只能先发制人。
二人相对而立,断归人仔细观察着眼前的青衣女子,她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一般,唯有那双眼睛,大约是太过坚定,亮的惊人。明明看起来只有十**岁的模样,可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无奈。
迟迟无人先动手。
高手间的对决,往往占了先机便能占得上风。
可占了先机也会暴露破绽。
陡然间,狂风大作,吹的青衣女子的衣角上下翻飞,头发随风飘扬,有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她伸出手,将头发拨开。
就在这时,一柄剑自她另一只手刺出,直直朝着对方面门而去。
断归人后撤几步,一个转身避开后长枪拨开剑刺。二人扭打起来,一剑我一枪,彼此互不相让。
“这位暮少侠,究竟是何许人也?”太虚真人看得分明,此人绝对是不亚于惊鸿四逸的顶尖高手,可为何此前,从未在江湖上听过?
孤云道长回道:“此前听云起提过,这位暮少侠三年前在浔阳救过她,二人是好友。不过是和来历并不清楚,她们二人也有许久未见了。”
许久未出声的惊雷派掌门潇湘月此时也开口道:“我观察许久,竟看不出这位姑娘的武功究竟是何风格。真是奇也怪哉,看到她,我莫名想到一个人?”
苏行人问:“不知道掌门想到了谁?”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寂绝追月!”
主位上的几人都有些失色。
“寂绝追月?”
太虚真人摇头道:“应该不会是她。寂绝追月叛逃之后,将息阁对她下了诛杀令。我们也都知道,将息阁从不允许叛徒活过三个月。”
苏行人却道:“若这一切都只是将息阁的计谋呢?假意叛逃,实则混入江湖,更便宜他们行事。”
孤云道长与太虚真人对视一眼,皆苦笑。
“苏掌门大约不知。”却是潇湘月回他:“以将息阁的实力,并不需要使用这些计谋。他们在上任遇魂宗主寿宴上,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那位将息阁主,甚至就这样在我们眼皮底下离开,却无人敢拦。”
此事算是他们的耻辱。
因此并没有太多人知道。
苏行人那时还不是荡回山掌门,对此事自然一无所知。
潇湘月叹息:“也正是那时起,将息阁的作风愈发霸道,霁空七绝横空出世后更甚。多少江湖弟子惨死在他们手上。这些年虽然我们多番努力,却也只能拔除他们一些小据点,却始终动摇不了根基。”
“掌门所言不假。”太虚真人道:“因此,去年寂绝追月的死讯传来时,我们特意去求证了一番。流波山确有一女子尸身,只是已被野兽啃食的不成样子。虽说寂绝追月是霁空七绝中最神秘的存在,可两年前,非鱼曾与她交过手。那是个黑夜,没能看清楚相貌,却也在寂绝肩上留下一剑。那个尸身上的剑痕,做不了假。”
断归人的枪,简单,直接。
比红缨更先映入眼帘的,是剑气!
暮云遮侧身半尺,枪尖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颊擦过,衣服上已经被刺出了一道口子,但与此同时,剑气也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弧线,然后直逼面门。
断归人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飞了几步。红缨低垂,他垂着眼:“得罪了。”
这一枪不同先前,他左脚猛的踏出一步,明明还是那个人,周身其实却变了。出枪也不再温和,反而是大开大合的气势,明明他才是执枪者,此时却好像是枪在操纵他一般。这柄枪在他手上活了,不再直刺,而是旋转着刺出,在暮云遮的闪避范围内画出了一片天地,让她无处可躲。
暮云遮的剑招也变了。剑鸣声不再急促,像是秋夜的虫鸣,又想是露水自叶尖滑落。
她没有格挡,没有闪避。
反而是直直冲了上去。
剑与长枪相撞的声音短促又响亮,这一招,谁也没能占得上风。
“好枪法!”
“好剑法!”
二人互相赞叹一声,又进行了下一轮的交锋。
红缨枪再度呼啸而出,这一次的枪不再是大开大合,反而像是喝了酒一般,狂放不羁。
枪在他手上,不像是比试,反而像是在奏乐。
时而如大刀劈砍,时而有灵巧飘逸,断归人的步伐混乱,醉态十足,有时向前扑倒,但却总能在倒地之前借用枪杆撑地,借力起身,枪会从不同的角度刺出。
他一枪砸下,暮云遮横剑格挡,火星四溅。
枪身一转,红缨横扫,暮云遮闪身避开,几缕发丝却被削断,飘落风中。
这才是真的狂歌纵酒!
暮云遮感觉到了压迫感。
剑身被枪杆绞住的瞬间,暮云遮手腕一抖,灵巧转身,手中剑顺着枪身旋转的方向加速,借力挣脱了绞杀,剑锋脱身的同时,一道剑气在断归人虎口之处,留下了一道红痕。
血珠落在了地面上。
就是虎口受伤的这一滞,剑锋如影随行,直取断归人咽喉!
红缨枪化作一团燃烧的焰火,似乎还带着几分酒气,直扑暮云遮的面门。
这一枪,是当之无愧的狂歌纵酒!
暮云遮微蹙眉头,惊鸿四逸实非虚名。
断归人脚步踉跄,枪尾在地面划出一个半圆,又向前踏出三步,晃晃悠悠,随时都像是要倒地,可偏偏第三步时,剑尖已指向了暮云遮的左肩,离她的衣角只有一寸之远。
一道剑光如同破水而出,削向枪头。
只是躲避不及,手背依旧被刮出一道血痕。
她抽剑回防,闪退几步,静静站着,等着断归人的下一次进攻。
明明他没有说话,可暮云遮却像是听到了一声长啸,那啸声穿过云层,惊的远处林中落雪纷纷。
断归人再次提起红缨枪,这一次,不再是任何试探,他像是喝醉了酒,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招都狂放到了极致。
暮云遮的剑越来越慢,一再被逼退。
狂歌纵酒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直刺,挑刺,反刺,没有任何章法,像是疯了一般。枪杆在空中横飞,灵活的像是无人操纵一般,红缨在空中留下一道又一道光。
暮云遮一再闪退,直到退无可退,红缨枪已逼近了她的胸膛。
就在要刺入的那一瞬,断归人突然不动了。
那柄剑,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他的咽喉。
枪尖依旧悬在胸前,可红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飘动,静静垂了下来。
“是我输了。”
断归人没有任何不忿,面容平静的像是方才在这里激烈搏斗的人不是他,刚刚输掉的也不是他。
他收回长枪,真诚道:“是我技不如人。”
暮云遮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像是嘲讽,而眼前之人,值得自己尊重。
断归人提着枪,头也不回的下去了。只有红缨枪留下的痕迹还在比武台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记录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如果说方才容念还的失败,还能当作是运气,那如今断归人也败下阵来,就绝不是运气二字可以轻易言说的。
众人哗然,这位暮云遮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连败两大高手。可从前,江湖上从未听过此人名号。
“她很擅长发现对手的漏洞。”夜非鱼评价。
“她也很擅长赌命。”宴白叹息。
他最怕的,就是她再度牵扯进来。
可见,人最怕什么就来什么。
内力耗了不少,却只赢下两人。暮云遮心中苦笑,惊鸿四逸还有三位更难对付的,她现在这样子,真的能赢吗?
苏行人默默地将唯安叫来,吩咐了几句话。
很快,荡回山的人出场了。
只是出场的人令在座各位都大吃一惊!
并非是名声显赫的刀剑双影,反而是一个三十多岁上下,其貌不扬的男子。
“荡回山应愁思,前来迎战。”
在场众人都惊诧不已。
虚怀若谷的实力大家都很清楚,即便这二人分开,在江湖上也是少有的高手。而眼前这个人……名号不显不说,他竟赤手空拳就这样上来了,武器都不要吗?
暮云遮扫视一眼,将手中长剑挥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钉在了远处的石壁之上。
“既是比试,我也不愿占你便宜。”
“暮少侠不必如此,我本就是赤手空拳之人。这样一来,倒像是我占了你的便宜一般。”
“不必多说,开始吧。”
暮云遮其实心里清楚,对上断归人,夜非雾,哪怕凤云起,她都有九成胜算。
可眼前这人,她心里却有些没底。
她最大的弱点就是内力薄弱,比不得习武多年之人。应愁思若真以内力比拼,只怕她会力不从心。
可从无数生死堆里爬出来的人,最不会的就是退缩!
只见应愁思脚步左移,与肩同宽,重心下移,双手左右划过后直直伸出,掌风竟将远处的树都扇动了几分。
暮云遮衣袂翩翩,脚下却未动分毫。
应愁思气沉丹田,将胸腔之力又注于掌心几分,风力更大,不远处的裁判都被逼退了几步。
暮云遮却以一身内力硬生生的扛了下来。
应愁思不断加注,一时之间风云变幻,乌云压顶,天色都暗了几分。
太虚真人笑道:“苏掌门,荡回山真是人才辈出啊。竟有这样一个惊才绝艳之辈,却藏的这般好。”
“愁思师兄一直在后山闭关,他不喜出风头,只专心修炼,我也甚少见他出手。”
苏行人笑着解释:“何况,那个小丫头不也是不声不响冒出来的吗?小小年纪,能于武道上有如此成就实在让人惊诧。”
“此人行事,与将息阁实在相似。倒让我不得不怀疑,血绝之死究竟是真是假?”太虚真人却话锋一转,再度转到暮云遮身上。
“既是如此,那事情反倒简单了。”
“苏掌门这话何意?”太虚真人不解:“无凭无据,我们也不能确定她就是血绝。众目睽睽之下,难道我们要捉了她吗?”
“这倒不必。”苏行人笑:“她若真是血绝,岂非是自己送上门来。同门相杀,我也想看看,她是否对纵绝下得去手。”
“但我们之前不是说过……”
“对,可真人你看,愁思师兄显然也力不从心了。依我看,暮姑娘不会输!”
太虚真人仔细看了看台上的二人,应愁思虽然额角汗水不断渗出,但并非到了穷尽地步。反观暮云遮,不仅是嘴角,她的耳朵,眼角竟也不断留下血水,看着甚是骇人。
她的双腿隐隐抖动,尽管已经用了全力去反击,但内力比拼她终究还是年轻了几分,彼此之间内力的博弈让她有些太吃力了。
太虚真人摇摇头:“愁思虽力不从心,但仍有余地。暮云遮却是山穷水尽了。半炷香内,必然落败。”
暮云遮的确是在苦苦支撑着,她自知内力不敌,却并不愿认输。
叶家满门,横尸遍地,满地血水,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有还在襁褓中的幼儿,还有七十多岁垂垂老者,他们无一例外,皆死于非命。
如此恶行,与当年之事太过相似,她必须要寻得真相!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止步在这里!
“云遮,你坚持一下,我们会活下去的。”
“辞岁,我好痛。你杀了我罢……”
“别胡说,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活下去的。你别睡,别睡……”
“阿月,你可还记得哥哥?”
暮云遮感觉眼前物体修炼模糊,一点一点变暗,直至全部变黑。
她看不见了!
脑中的过往一点一点浮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鲜血,只为探求一个真相。
那么凶险的过往她都活了下来,又如何会止步在这里!
应愁思已经是最后一击,他知道,暮云遮撑不住了。
可眼前景象却突然惊了他!
只见青衣女子气势陡然大盛,她眼角耳朵的血越流越多,她却浑然不觉。将胸中最后留存的真气全部释放,五脏瞬间破损,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空气中那股真气竟越来越强,应愁思有些吃力抵抗,却到底没能抵过这孤注一掷的一击,打了一个踉跄,后退几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变故竟让场上众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明明前一刻,应愁思还胜券在握,但不过一个眨眼,竟莫名败下阵来。
宴白第一时间冲上比武台,他扶住快要跌倒的暮云遮,喝道:“你真是胡闹!”
凤云起也跟上来,她已经看到暮云遮满面鲜血的模样,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关切。
暮云遮眼前一片乌黑,她低声道:“我看不到了。”
宴白已经在替她诊脉,没好气:“你将自己最后一道真气都使了出来,瞎了眼都是轻的。”
“什么?”凤云起惊呼:“你不要命了?”
习武之人通常都有两道真气,一道用来护体,一道用来修炼。两道真气不可都用,否则会有生命危险,暮云遮竟是将自己两道真气都消耗殆尽了,这如何能让凤云起不惊讶。
她也终于知道,宴白说的那句拼命究竟是何意了。
换做是她,即便是输也绝不会这般罔顾自己的性命。
话虽说得狠,但宴白却还是拿出一个黑色瓶子,倒出两枚药丸,喂她吃了下去。
凤云起看着应愁思被扶了下去,这才朝着孤云道人的方向行了一礼:“师父,太虚师伯,苏掌门。云遮负了伤,再比下去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不如先让她养伤,改日再比。”
还不等孤云道人与太虚真人说话,台下一男子就喊道:“若是负伤了就不能比试,那今日所立方式岂非儿戏。已近年关,难道我们要为了她在这里多等几日吗?谁又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养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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