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玻璃心

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给老师写过一封信。

不是告状信,不是骂人信。是我觉得她说话太刻薄了,想让她知道。那种刻薄不是骂人,是那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说完了自己都记不住的话。但她记不住,听的人会记住。我写了好几个晚上,写完看了很多遍,改了很多遍。没署名,偷偷放在她桌上。

第二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信摊在桌上,一眼就能看见。她说:“这是你写的吧?”我说是。她说:“你知道什么叫刻薄吗?你这种背后写小纸条的,才叫刻薄。”

我站在那儿,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认了,是知道说了也没用。然后眼泪掉下来了。她笑了。那种“看吧我就说”的笑。她说:“太玻璃心了。”

那个词我记到现在。玻璃心。好像所有的疼都是因为我太脆。好像碎了是我的错,不是摔的人的问题。

后来的事情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回教室的路上太阳很大,照得眼睛疼。我低着头走,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你怎么了”,更怕没人问。但没人问。

那段时间我开始在课本空白处写字。写今天发生了什么,写她说了什么,写我哭了。写完之后又划掉,划到看不清为止。好像划掉了,就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发生过。我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推眼镜的样子,记得她说“玻璃心”的时候语气很轻,像说一件很小的事。对她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不是。

七年级下册,我变得更安静了。不是因为不想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不懂,懂了也不会信。那就不说了。

但难受的时候还是会写。写在日记本里,写在草稿纸上,写在任何能写字的地方。写完之后折起来,塞进口袋,或者夹在书里。不给人看,也不扔。像存着证据,证明我不是装的。

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盯着笔尖看。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渗进纤维里,留下一条细细的线。那是我存在过的证明。我写下“我很难受”,这四个字是真的。我写下“没有人看见我”,这句话也是真的。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不是因为刻意节食,是吃不下。胃好像变小了,吃两口就饱,饱了又想吐。我妈说我不吃饭,我说吃了。她说你吃的那点也叫饭?我没说话。她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每次咽东西的时候,喉咙像被人掐着,要很用力才能吞下去。

后来她带我去看医生。医生问怎么了,我说不知道。医生说你哪里不舒服,我说哪里都不舒服。医生看了我一眼,转头跟我妈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我妈点头,然后医生开了一张单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心理科的转诊单。

我第一次去心理科的时候,坐在走廊上等。旁边有个女生,看起来比我大一点,低着头玩手机。她妈妈坐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走廊很安静,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门开了。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什么,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慢慢想,不急。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她没再问,给我开了一张药单。

药是白色的,很小,每天吃一次。吃了之后会困,上课的时候眼皮打架,撑不住就趴着睡了。老师没管我,同学也没管我。挺好。

但药不是每天都记得吃。有时候忘了,有时候不想吃。不吃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东西又回来了。像关不掉的收音机,一直在响,一直在响。响到凌晨五点半,天亮了,才慢慢停下来。

天亮了,该起床了。该上学了。该装作没事了。

我学会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往上翘的那种笑。同学说话的时候笑,老师点名的时候笑,回家面对爸妈的时候也笑。笑完就忘了自己刚刚在笑什么。有时候笑着笑着突然不想笑了,嘴角就僵在那儿,不知道是该收回去还是继续翘着。后来发现没人注意,就收了。反正也没人在看。

只有晚上,关灯之后,不用笑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有时候听着听着就哭了,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笑了,有时候笑着笑着又哭了。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我把这些都写下来。写在日记本里,写在纸条上,写在课本空白处。写完之后折起来,塞进口袋。不给人看,也不扔。

那天晚上我又翻到小学写的信。没寄出去的那封。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字也模糊了。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回抽屉里。和糖纸放在一起,和纸条放在一起,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后来有人递了一张纸条给我。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左手疼吗?”不是那封信里的事,是后来的事了。但收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我想起小学那个下午。想起她说“玻璃心”的时候,没有人问我疼不疼。

有人问了。四年之后。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