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我汤老雅。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以为他们在叫别人。后来发现,他们叫的是我。我回头看,他们在笑。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你看她听见了”的笑。我没说话,转回来继续做我的事。
那个名字,像刺一样扎进去了。
我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某天课间,可能是某次他们聊天的时候,有人提起汤,有人提起我,然后把两个名字拼在一起,发现拼出来还挺顺口。他们觉得好玩,就一直叫。叫的人多了,就成了习惯。
后来他们叫得越来越频繁。不是每次都在,不是每次都让我听见,但隔几天就会冒出来一次。有时候在走廊上,他们从我身边经过,一个人说“汤老”,另一个人接“雅”,然后两个人一起笑。有时候在教室里,他们坐在后面,突然冒出一句,然后等着看我反应。
我装作没听见。但我听见了。每次都听见。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只是一个外号。他们只是开玩笑。但我知道不是。因为他们叫别人的时候,不这样叫。他们叫别人全名,叫别人小名,叫别人“同学”。只有叫我,是那个名字。只有叫我,是那种语气。只有叫我,是那种笑。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个朋友。她是我在班上比较说得上话的人,我们坐得近,偶尔会一起吃饭。我说:“他们叫我那个外号。”她说:“你别理他们就行了。”我说:“我理了。”她说:“那你别想那么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后来我就不说了。
有一次,另一个朋友问我:“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我说知道。她说:“那你难受吗?”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她没再问。
我是真的不知道。难受吗?好像难受。但好像又习惯了。习惯了装作没听见,习惯了不去想,习惯了把那些话咽下去。咽下去,就没了。至少看起来没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写了一段话。我写:
“他们叫我汤老雅。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每次叫完他们都笑。我后来知道了,那是把我和一个男生绑在一起。我装没听见,他们继续叫。我装了很久,他们还在叫。”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糖纸,纸条,一支没墨的笔。糖纸是攒的,纸条是空的,笔是写不出字的。它们都在抽屉里,和我一样,不说话。
第二天,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我的纸条。是别人的。折了两折,放在桌角,一抬头就能看见那种。我拿起来,打开。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像写的时候手在用力。
“你昨天给我的瓶盖,我没扔。”
我不知道谁放的。但我知道了,有人看见我了。不是看见我被叫外号,是看见我了。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和糖纸放在一起。
后来我一直在想,他是谁。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写纸条。他说的瓶盖是什么。我不记得给过谁瓶盖。但他说“我没扔”,好像那个瓶盖很重要。好像我给的瓶盖很重要。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了,有人在。
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跑圈。我跑得很慢,落在最后面。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和我并排跑了一会儿,然后又超过去了。我没看清是谁。但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跑过去之后,地上有一个瓶盖。矿泉水瓶的瓶盖,蓝色的,干干净净的,放在跑道边上,像等人捡。
我没捡。但我记住了。
那天之后,我偶尔会在桌上发现纸条。不是每天,是隔几天。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课间。字都歪歪扭扭的,像同一个人写的。
“今天你看我的次数:7次。我看你的次数:没数。因为一直在看。”
“每天都会给。不问你看不看。”
“昨天你笑的那六次,我都收好了。”
“糖纸,我也收着。”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开始等他的纸条了。等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等那句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告诉我:有人在。
他们叫我汤老雅。我不姓汤。我不是任何人的老婆。我是我自己。
这句话,我没说过。我写在日记本里。等有一天,有人问我的时候,我再拿出来。
现在,我在等他的下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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