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坊规模日益扩大,八十余台织机日夜不停运转,无忧布的订单排到了来年开春。
可随着深冬寒冻加剧,麻原料供应开始紧俏。长江以北的麻田早已收割完毕,存货被各大商贾垄断,高价惜售。
裴雁得知织坊原料紧缺的消息后,立刻开始暗中布局。她动用裴家在洛阳布市的势力,联络所有经营麻原料的商户,威逼利诱道:“谁敢将麻料卖给无忧织坊,便是与我裴家为敌,日后在洛阳布市,休想有立足之地。”
裴家根基深厚,商户们迫于其势力,纷纷不敢再与织坊交易。贺霖跑遍了洛阳城的大小布市、货栈,甚至辗转到周边县城,竟无一家敢卖麻料给他们。有相熟的商户偷偷透露:“不是我们不愿卖,实在是裴娘子发了话,还派了人盯着,我们要是敢卖给你们,店铺都得被砸了!”
当夜,杨静煦坐在灯下反复核算,最终得出结论:以织坊目前的产量,所剩原料只能再撑十二天。若不能及时补充,工坊将面临停工,粥棚与寒衣店的善举也难以为继。
第二日一早,杨静煦刚走出后院,便被眼前的阵仗拦住了去路。
织工们不知从哪得了消息,都在前院聚着。见她出来,纷纷涌上前,脸上满是焦虑与不安。
一名年轻织工急得眼圈发红:“杨娘子,听说原料只够十来天了?可不能停工啊!我家里还有生病的老母,全指望我的工钱买药呢!”另一名织工附和道:“是啊,停工了我们吃什么?流民们还等着我们赶制寒衣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重叠在一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杨静煦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回过头。赵刃儿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墨色身影浸在晨光里,神情冷肃。眼睛往院中一扫,众人便不自觉地噤了声。
“慌什么。”她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原料的事,我已有计较。”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还有十多天,够你们把手头的活做完。在此期间,织机照常运转,工钱照常发放。旁的事,等我们商议出结果,自然会告诉大家。”
她看向那个急哭了的年轻织工,语调缓了些:“天冷,都散了吧。站在院里哭,哭不出麻线来。”
织工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院子,片刻间便空了下来。
杨静煦转过头:“阿刃,我……”
“别急。”赵刃儿温和地看着她,方才震慑全场的冷厉尽数化开,仿佛那个只一个眼神便压得众人噤声的坊主从未存在。
她牵起杨静煦的手,拢在掌中:“咱们找个暖和的地方,慢慢说。”
赵刃儿牵着杨静煦的手走进灶房。
张出云正在煮粥。柳缇蹲在地上添柴,见二人进来,忙站直了身子。
“四娘,去把二娘和三郎叫来议事。”赵刃儿道。
柳缇应声出去。
张出云擦了擦手,见二人神态严肃,忙问:“出什么事了?”
赵刃儿拉着杨静煦在灶膛不远处坐下,帮她拢了拢披风,又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才转过身,看向张出云:“麻料库存不够,织工们围着娘子要说法。”
张出云听完,眉头立时拧了起来,看向杨静煦,急声道:“明月,往后再有这种事,你不要一个人出去。那些织工里头有几个嘴快的,一急起来什么话都敢往外倒,你脸皮薄,架不住她们那么逼问。”
她走过来,在杨静煦身前坐下,语气缓下来,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体谅。
“下次让人先来叫我。我跟她们处得久,知道谁爱听什么话,谁得顺着说、谁得反着说。这种场面,我去应付比你合适。”她的手落在杨静煦肩膀上,“你只管把账算好,跟人打交道的事,有我在呢。”
杨静煦感激地看着她,整个人被浓浓的暖意包围。但她心里明白,当务之急并不是关心自己的处境。
正在这时,柳缇也带着剩下的两人走了进来。
赵刃儿面对她们,开门见山:“原料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有什么主意,说吧。”
贺霖率先开口,将他连日奔走的结果如实禀报。裴雁封锁、商户断供、周边县城也不敢接单,如此下去,只能停工。
待贺霖说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
“我去一趟江南。”
赵刃儿神色果决:“那边气候温暖,麻料产量充足,既能收购原料,还能与当地商贾谈妥长期供货,一劳永逸。”
张出云立刻起身:“坊主,我跟你去!运河沿线的行情我熟,还能帮着接洽商户。”
两人一来一往,已开始商议路线和船期。
杨静煦没有加入讨论,指尖在碗沿上越收越紧。赵刃儿每说一句,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就往下一沉。
运河,江南?多远的路?要去多久?运河冬天风浪多大?沿途会遭遇什么?这些她从前只在书上读过,此刻却一股脑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压得说不出话。
“明月儿?”
赵刃儿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显然在等她表态。
杨静煦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她端起热水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才开口。
“什么时候走?”
“后天。”
“去多久?”
“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
一个月。杨静煦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议事结束时她第一个站起来,说要再去清点一遍库存,转身出了灶房。
她的步子很快,穿过院子时几乎是小跑。直到进了库房,反手关上门,她才靠着门板,慢慢蹲了下去。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一点点平复。
她在心里暗暗计算了一遍与赵刃儿认识的时间。从初秋到深冬,只有一百多天,而一趟南下,却要分别一个月。
良久,她站起来,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她沿着货架间走着,架子上的麻料在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片湿气压下去,继续清点。
既然只能等,那就把能做的事都做好。
当天下午,织坊上下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临行筹备。
柳缇不知从哪找来四名女护卫,身材健美,腰里别着质朴的短刀。贺霖备好车马、财帛与御寒的“无忧布”衣裳。张出云则奔走在织坊各处,把手上的事务一项项交代给谢知音。
杨静煦一夜未眠,将列好的采买清单反复核对。仿佛只要她计算得足够周全,赵刃儿就能早一点回来。
琉璃灯的光照亮了临别前的最后一夜。
赵刃儿的房门被推开时,她正坐在榻上擦拭那把黑色匕首。杨静煦没有敲门,端着灯径直走了进来,在她身边坐下。灯放在案上,光晕在两人之间流转,映得彼此的脸庞格外柔和。
杨静煦将一个柔软的物事塞进赵刃儿掌心:“这个给你。”
赵刃儿低头细看。那是一个用丝线精心编成的络子,青白二色丝线交错缠绕,编出繁复的吉祥纹样,末端缀着墨色流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那时候……你居然编好了?”
“你受伤那些天,守着你编的。”杨静煦摩挲着络子尾端的流苏,“每编一结,心里就念一遍愿你安好。我想着,这该算是一种祝福吧。”
赵刃儿没有立刻说话。她将络子拢在掌心,借着琉璃灯的光,细细端详。指尖抚过那些繁复的结扣,仿佛能触摸到编织时那份专注的心意。良久,她才郑重地将络子贴近心口的位置,收进贴身的内袋,妥帖地安放。
“你的心意,我收好了。它会跟我一起上路,再一起回来。”
杨静煦点点头,安静地看着她,将这张脸一寸一寸地记在心里。
“但凡遇上来洛阳的商船,一定要捎信回来。哪怕只是写一句‘平安’也好。”
“好,我答应你。”赵刃儿伸手环住她的肩膀,“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看好一娘。织坊这边,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累了就歇着,大家都能帮你。”
杨静煦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织坊这几个月,从一盘散沙到今日的光景,账是你理的,布是你定的样,人心也是你聚起来的。”赵刃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遇到难处,二娘她们会帮你。但你心里要明白,这里早就是你的地方了。”
“你得信自己。”
最后这句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枚定心石,稳稳地落在杨静煦心口。
“嗯,我明白。”杨静煦低声应着,“可你还是早些回来。”
“我会的。”赵刃儿手臂收紧了些,“因为……你在这里。”
——
出发之时,天还未亮,运河码头寒风凛冽,晨雾弥漫。
赵刃儿与张出云带着队伍登上客船,船帆升起,缓缓驶离码头。
杨静煦站在岸边,望着船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晨雾中。码头的寒风穿透披风,她却像一座沉默的雕像,望着早已空无一物的河道。
柳缇悄然上前,将一件更厚的裘衣披在她肩上,低声说“娘子,风大了”。她才恍然惊醒,发觉四肢都已冻得麻木。
身边空落落的,少了那个总会为她挡住风口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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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原料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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