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归来

赵刃儿离开后的第三日,织坊便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两名皂吏领着七八个差役,径直闯入前院。为首那人腰间挎着环首长刀,神色倨傲,扫了一眼院内正在晾晒的布匹,冷声道:“奉令核查私藏流民一事。有人举发,你坊窝藏逃丁,匿报户口。”

谢知音闻声迎出,听到此言,脸色骤变:“公人明鉴,织坊上下皆是良家妇人,从无逃丁!”

“良家妇人?”皂吏嗤笑一声,“良家妇人不在家纺线,跑到这里聚众做工?近日各门严查流民,你坊出入者众,形迹可疑。把名册拿来!”

皂吏在院中站得久了,已有些不耐,正欲再发作,杨静煦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在房里听到了动静,已在门后站了片刻,将院中情形尽收眼底。

此刻走上前来,先向那为首的皂吏欠身行了一礼:“天寒地冻,几位公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织坊简陋,院中风大,不如先请公人们到门房稍坐,喝碗热饮子暖暖身子。二娘,带公人们进去,把炉子点上。”

谢知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忙敛衽行礼:“几位公人这边请。”

皂吏被晾在院中许久,原已攒了些火气,见杨静煦这般从容礼遇,倒也不好发作,冷哼一声,带着差役进了门房。

杨静煦目送他们入内,这才转身,往后院账房走去。她的步子不快,踩在院中冻硬的泥土上,寂然无声

推开账房的门,她反手将门阖上,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

院中的冷风吹得她脸颊发僵,但更冷的是方才匆匆一瞥间看到的阵仗。七八个差役,腰间都别着刀,绝不是例行的户籍核查。

她睁开眼,走到木柜前,取出那摞她再熟悉不过的厚麻纸簿册。

工籍簿。

这是她开始收纳流民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为的是让每一个投奔织坊的妇人,都有一个能在洛阳活下去的身份。今日这摞纸,或许能护住她们,也或许不能。

她将簿册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房内,炭火刚点上,炉膛里的火苗正怯怯地舔着新添的黑炭。

皂吏坐在案前,粗陶碗里的饮子冒着热气,一口未动。差役分列两侧,将本就不大的门房挤得满满当当。

杨静煦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怀里那摞簿册上。她没有绕弯子,双手将簿册奉至案上。

“这是织坊全部工籍名录。依据开皇律令,织坊每收纳一人,均已在县衙登记造册,官验文书俱在。公人可逐一核对。”

皂吏挑了挑眉,接过簿册翻了几页,见每页都工工整整誊录着姓名、年龄、籍贯、登记日期,末尾均有洛阳县衙的朱砂官印。他翻了几页,挑不出毛病,将簿册回递给她。

杨静煦接过,却并未收起,而是将簿册在案上摊开,后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百七十一人,全数在此。公人若需逐一盘问,织坊上下随时配合。”

皂吏看了一眼那摞厚厚簿册,又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将簿册往桌上一推:“不必了,文书确凿,暂且信你。”

杨静煦刚要松一口气,那皂吏却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卷加盖了官印的文书,掷在簿册之旁。

“既然织坊收容的人口都是良民,那这户调,也该依制缴纳。”皂吏的语气陡然强硬起来,“朝廷有令,妇人亦需服役。你坊中妇人既皆有登记,便应依律缴纳绢布以代役。织坊既有营生,便以布代绢,年纳绢布一端,共一百七十一端。今日造册,十日内缴清。”

杨静煦的脸色微微一变,迅速在心下将数目核算一遍,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皂吏:“公人,户调之制,以户为征、按丁摊派。织坊上下,除一名因残疾免课的贺三郎,再无成年男丁。既无丁,何来调?”

皂吏明显没料到她会引律反问,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这个神色镇定的年轻女子一眼,冷哼一声:“娘子倒是懂些律令。”

他俯身翻开簿册,手指重重戳在名册上那几行注记着“无丁”的栏位:“但如今朝中早有新规,不止男丁服役,妇人也要去。你们这织坊里的妇人,既无男人顶役,那便自己纳布代役。”

谢知音忍不住插言:“可她们大多是本坊妇人,家中父兄夫君已在别处服役,难道一户纳两份调不成?”

“那就只征外地流民。”皂吏冷冷地打断她,“户调不重征,本地民户有丁在役者,可暂免。但外地流民无法查证原籍是否有丁服役,仍须依制缴纳。”

他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杨静煦:“你自己翻翻簿册,外籍流民有多少。能减的,本官已经减了。”

杨静煦沉默了一瞬,将她早就核算过的数字从心底翻了上来。

一百七十一名织工中,外籍流民八十六人。免去本籍已有丁男服役者,仍须缴纳八十六端。

八十六端。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什么正经的依法征税。官府若要征收户调,自有民部属吏依户籍田亩核征,无需大张旗鼓带着差役闯入织坊。这些皂吏来,名为征税,实为敲诈。他们先扣一个“窝藏逃丁”的帽子,待工籍册堵了他们的嘴,便搬出“妇人服役”的新规来压人。什么新规,不过是换个名目的强取豪夺罢了。

但她不能硬顶。若当场拒缴,便是抗法,正好给了对方封坊拿人的口实。届时损失便远不止八十端布。眼下织坊根基未稳,禁不起这样的正面冲突。

她抬起头,神情依旧平静:“既如此,织坊依令缴纳。五日内将布送往县衙。”

皂吏似乎反倒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伶牙俐齿的小娘子还要再讨价还价几番,却不想她答应得这般干脆。他盯了杨静煦一眼,确认她不是在敷衍,这才冷哼一声,收起文书,带着人扬长而去。

谢知音立即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吁出一口气,方才强作的镇定褪去,露出几分后怕。

“八十六端。”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枯叶,“娘子,咱们哪还有这么多存布?麻料只剩几天用量了,这批调布一缴……”她没有说下去。

杨静煦站在那摞摊开的工籍簿册前,垂眸看着名册上自己亲手誊录的每一个姓名。今日这些簿册确实护住了她们。但那皂吏被堵了嘴,转头便换了个名目继续盘剥。

那八十六端布,几乎是织坊眼下的全部库存,并且早已安排好了用处,而此刻,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但她没有后悔。留下这些流民,是她和赵刃儿早就做好的决定,付出代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要织机还在转,织工还在织,布就还能再织出来。

“缴。”她的声音平和而坚定,“缴完这批布,粥棚和寒衣暂时减量,先保证织机不停,等赵坊主带回原料,再补回去。”

她走到院中,看着那些刚刚晾起的布料,轻声说:“只要织机还在转,布匹总会有的。”

谢知音望着她的侧脸,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熬过一整夜核算账目后淡淡的倦色,和一份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方才那阵仗,我只觉心慌,话都接不上。多亏娘子准备充分,句句在理,叫人挑不出错处。”

她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语调,将一份沉重的凶险说得如春风化雨。

杨静煦没有接话,她心里并不像表面这样笃定。这批布缴完,织坊盈余便所剩无几。若赵刃儿不能及时带回原料,若再有第二次盘剥,若还有别的意外……这些“若”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抬眼看向院墙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像是想从那里,看出一点南方的暖意。

——

布匹按时缴纳。

八十六端布,装了满满两车,被皂吏押着拉出了织坊大门。杨静煦站在院中目送,神色平静,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影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库房。

库房空荡荡的,原本码放整齐的布匹被搬走后,剩下的几端布孤零零地堆在墙角,像秋收后麦田里漏下的几株穗子。织工们聚在库房门口,出奇的干净。没有人质问为什么缴了这么多布,没有人抱怨这个冬天本就难熬、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她们沉默地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地面,又一个接一个地回到织机前坐下。

她们比谁都清楚,这笔调布本应落在她们每个人的户头上,如今却被那个单薄消瘦的肩膀一力扛了去。织坊没有让她们分摊,没有从她们微薄的工钱里克扣一分一厘,而是从公账上、从库存里,悄无声息地将这笔债填平了。

这天夜里,本应下工的织工们都没有离开。前院的织机声一直响到二更,比平日多织了两个时辰。次日清晨天未亮,织机又响了。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动员,八十多台织机就这样自发地转了整整三天。织工们熬红了眼睛,手上的冻疮被麻线磨破又结痂,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可这反而让另一个难题更加迫在眉睫。织机转得越快,麻线消耗得越快,原料库房里的存货本就不足半月,连日赶工之后,库存急剧下降。老织工来报时,脸上的皱纹都重了几分:“娘子,照这个织法,最多还能撑五日。”

夜里,杨静煦仍在灯下翻看账本。麻线的数字摆在眼前,库存的布匹数目摆在眼前,粥棚每日消耗的量也摆在眼前。她把这几组数字翻来覆去地核算,换了几种不同的算法,试图从这些数字里挤出一条生路,但麻线不会从账册里凭空跳出来。

灯花炸了一下,她偏头咳了两声,喉咙干痒得厉害,顺手伸向桌角。手落了空,指尖触到的只有一方冰凉的砚台,墨迹早已干涸。杨静煦愣了愣,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片刻后才慢慢收回来。

她又看了一眼屋角的炉火。那是柳缇半个时辰前进来添的炭,如今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连近处的寒气都驱不散。若是那个人在,炉火永远不会灭,桌角永远有温热的饮子,她咳一声就会有人皱着眉往她肩上披外衣。

这些事,从前她以为只是寻常。

如今才知道,没有一件是寻常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黄杨木哨,隔着衣襟,木质的纹路清晰可辨。她没有取出来,只是将手掌紧紧按在胸口,让那枚哨子硌在掌心。不吹。吹了那个人也听不见。但她还是想握着,仿佛握住它,就能握住那个人留下的那份笃定。

运河上,风帆鼓满冬日的寒风。一艘商船正顺流而下,日夜不停地往南方行进。

赵刃儿迎风站在船尾,河面上的风比洛阳更湿更冷,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

她手里握着那枚络子,青白二色的丝线被月色洗得泛着柔光,繁复的结扣一个叠着一个,紧密而温润。指尖顺着络子的纹路缓缓摩挲,这些天来,这个动作已成了习惯。白日里她照看货物、接洽商户、与一娘商议行程,利落果决一如从前。只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把这枚络子拿出来,放在掌心,看着,想着。

月光碎在滔滔河水里,被船身碾成千万片银鳞,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她抬起头,望向北方,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苍茫的夜色里。

她将络子贴在心口收好,转身走回船舱。

艄公正在换班,招呼了一声:“赵娘子还没歇?离下一个津口不远了,天亮前就能到。”

“好。”赵刃儿点点头,应了一声。

月光照着她笔直如刀的脊背,照着那艘船破开水面,一路往南。

隋代“租调力役” 制度是唐代“租庸调”制度的前身,其中户调基本等同人头税,理论上只有男丁交税,但隋末战事繁多,国家压力大,开创了“始课妇人”的先例,几乎是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中唯一一次大规模向妇人(甚至是单身妇人)征收税赋。虽然是苛政,但反而从某个方面大大提升了妇女从事工作的意愿。隋末唐初时妇女地位上升,社会化活动增加,私以为与这个制度的产生互为因果,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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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户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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