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演练

六月下旬的暑气,沉沉地压在司竹园上空。

自梧桐谷一战成名之后,不到一个月,前来投奔的人如春汛般源源不断。最初每日只有十数人,后来数十人,如今光是站在园门外等待查验的队伍,便能排出半里地。

杨静煦先前对赵刃儿承诺的“安心养病”,早已成了一纸空言,书房里的灯火,几乎没有在子时前熄灭过。

新投奔者的背景核查、住所分配、口粮发放;匠营扩建的地址复勘、图纸审核;水渠、水井、粮仓挖掘的进度督工;往来的账目核对;新设学馆的章程草拟……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目或定夺。

赵刃儿拦不住她,只能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将人从书房“请”出来,陪着回房小憩一个时辰。这成了园中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那一个时辰里,天大的事也不准去打扰明月娘子。

即便如此,杨静煦眼底的疲惫还是越来越明显。她本就清瘦,连日操劳下来,衣带又宽了几分。

这日晌午,赵刃儿刚陪着她躺下,外面便传来禀报声。

杨孚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这次除了惯常的药材、食品,竟还有一车用稻草层层包裹的冰块。押车的管事赔着笑说:“郎君恐娘子畏热,特意从冰窖匀出来的,给娘子消暑。”

杨静煦看着那些在烈日下冒着丝丝寒气的珍贵冰块,眉头蹙了起来。

“运回去。”天气炎热,杨静煦的声音却透着十足冷意,“告诉他,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有这工夫和钱财,不如多换几石粟米、多打几把横刀,送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

管事面露难色,赵刃儿却已挥手让人将冰块原样装车。

待管事走了,赵刃儿才转过身,只见杨静煦正望着运冰车远去的烟尘出神,侧脸绷着,写满了罕见的愠色。

“生气了?”赵刃儿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杨静煦收回目光:“他总这样,把心思花在这些虚浮无用的地方。司竹园现在每日数百张口要吃饭,数百双手要兵器,他看不到吗?”

赵刃儿握住她的手,虽是盛夏,指尖仍然发冷。

杨静煦该去大兴城找那位老奉药复诊的日子,已拖了半月有余。赵刃儿看着她的脸色,终于下了决心:“明日,我陪你去大兴。一来复诊,二来,也该当面与杨孚说清楚。”

杨静煦下意识想开口推拒,话未出口,赵刃儿却已转向一旁的张出云和柳缇:“你们说,该不该去?”

张出云迎上她的视线,又看了看杨静煦掩不住倦意的侧脸,应声道:“自然该去,娘子这几日气色眼见着差,咳嗽也密了,必须好生瞧瞧。园中诸事有我们几人,章程都是现成的,出不了岔子。”

柳缇也上前一步:“娘子尽管安心去,司竹园我会守好。”

两人一柔一刚,将话堵得严严实实。杨静煦看着她们眼中真切的忧色,又将目光落在赵刃儿脸上,那人正望着自己,眼中除了担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这样的眼神,她无法拒绝。

杨静煦叹了口气:“只住一晚,诊完便回,绝不多留。”

——

第二日清晨,马车驶出司竹园。

大兴城中风声日紧,不宜张扬,便只带了两个精干女兵驾车随行。赵刃儿与杨静煦同坐车中,车轮碾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土路,晃晃悠悠。

杨静煦闭着眼,看似养神,可细密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眉心也蹙着浅浅的痕迹。各种筹谋在脑海中翻涌,拇指更是不自觉地蜷起,在指尖上无声掐算着。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了上来,将她乱动的手指拢住。

“又在盘算。”赵刃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杨静煦睁开眼,正对上赵刃儿专注凝视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正映着自己此刻的倦容。

“我在心里想也不行?”她勉强弯起嘴角,想冲淡那目光里的沉重。

“不行。”赵刃儿展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你在心里想,我瞧不见,拦不住。你若写在纸上,我至少知道你在烦什么,还能替你分担一二。”

“若再被我逮到你这样暗自劳神……”她倾身靠近,气息拂在杨静煦耳畔,“回去后,书房的门我便锁上,文书一概不许给你看。你就安生在屋里歇着,哪儿也不准去,什么事也不准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话说得霸道,可手指相交的力度却十分轻柔。

杨静煦看着她眼底那片不加掩饰的心疼,心头一酸,又软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起了一丝玩心,想逗一逗这个总是过于严肃的人。于是往后缩了缩身子,做出一脸夸张的惊恐神色,声音也放软了几分:“赵将军,你好凶……妾好怕……”

演得惟妙惟肖,眼波流转间竟真带上了几分惶然。

赵刃儿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杨静煦见她笑了,演得更起劲,以袖掩面,肩头轻颤,泫然欲泣:“将军真要囚着妾身么?那妾往后……往后该如何服侍将军……”

“好了。”赵刃儿笑着倾身,作势去捂她的嘴。

杨静煦玩心更盛,偏头躲开:“将军饶命……”

话音未落,赵刃儿已吻了上来。

起初只是温柔地封缄她的玩笑,可唇瓣相贴的瞬间,所有压抑的情愫都涌了上来。日夜相对却无暇贴近的渴慕,积蓄了整个繁忙六月的心疼,还有看着她日渐清减却无能为力的焦灼,皆如潮水般汹涌决堤。

赵刃儿的吻渐渐加深,带着灼人的力道和热度,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尽数渡给她,以驱散那萦绕不去的疲惫与药息。指间轻柔地摩挲着杨静煦颈侧,感受着那急促的跳动,另一条手臂则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将人牢牢锁进怀里。

杨静煦先是一愣,随即闭上眼,环住赵刃儿的脖颈,手指抚上她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用力一扯。发带松脱,青丝如瀑泻落,扫过两人的脸颊与颈项,隔出一方私密柔软的天地。

车厢颠簸着,帘外护卫的马蹄声与聒噪蝉鸣清晰可闻。这半公开的隐秘,反而催化了更加失控的亲密,唇舌交缠间喘息渐重,间或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哼。

直到肺腑的空气被榨干,两人才微微分离,鼻尖相抵,气息交缠。

赵刃儿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看着杨静煦水光潋滟的唇瓣,眼底涌动着未褪的情潮。她用指尖缓缓擦过杨静煦唇角,嗓音低哑得不像话:“还演不演了?”

杨静煦靠在她肩头平复呼吸,闻言低低笑起来,笑声裹着满足而慵懒的气音。

“不敢了,赵将军威武。”

——

抵达大兴城时已近午时。

联络点的院子依旧干净整洁,院里堆着些待中转的麻布和药材,一切都井井有条。安顿好后,赵刃儿照例要先带杨静煦去看医。

杨静煦却道:“先让人去杨孚那里通报吧,早些见他,早些了事。”

赵刃儿失笑:“见你阿兄,倒成了任务?”

“谁叫他说话不好听,总欺负你。”杨静煦撇撇嘴,少见地露出一丝孩子般的赌气神色。

赵刃儿没说什么,心里却明白,她对杨孚,是真的当成至亲兄长。正因为是家人,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生气。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对旁人这般直白地表露情绪。

最后还是依着杨静煦的意思,派人直接去杨孚府上递了帖子。

两人则坐车去了老奉药的私宅。

老奉药看诊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些,眉头微蹙着反复切脉,又细看了杨静煦的舌苔与眼底。提笔斟酌良久,才改了几味药的剂量,将方子递给赵刃儿时,沉沉叹了口气。

“杨娘子这病,根在‘耗’字上。”老医者无奈的语气里透着些许责备意味,“脉象比上月更浮细数急,这是劳心伤神,内耗加剧之兆。我劝了这么久,让她务必静养,少思少虑,一样也不见听。若是寻常病家如此不听医嘱,老朽早就不治了……”

杨静煦见状,忙笑着打圆场:“是是是,老先生句句金玉良言,我记下了,下次一定听话。”

走出宅院,暑气扑面而来。

赵刃儿捏着那张仅略微调整了剂量的方子,手背上青筋隆起。老奉药那未尽之言,那沉重的叹息,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心惊。

杨静煦觑着她的脸色,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你看,方子都没大动,不过是寻常调理,老先生总是爱把话说得重些,吓唬人罢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还稳得住。”

赵刃儿只觉手里的药方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掌心刺痛,那股焦灼顺着血脉直窜到心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太了解杨静煦,越是装得云淡风轻,越是情况不妙。可她看着那张强撑的笑脸,终究不忍说破,只将药方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无形的病气也一道封存。

——

马车停在杨孚宅邸前。

杨孚早已带了仆从在门前候着。见马车到来,亲自上前撩开车帘,伸手要扶杨静煦下车。

“阿兄。”杨静煦避开他的手,自己踩着踏凳下来,目光扫过他身后敞开的大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你难得来一趟,自然要郑重些。”杨孚笑着,引二人入内。

厅中已备好午膳,满桌菜肴,大半是杨静煦幼时喜爱的点心和小菜,甚至还有一碟她多年前随口提过的“巨胜奴”。

杨静煦看着这一桌精致吃食,眉头又蹙了起来:“怎么又是这些?太铺张了。”

话虽嫌弃,却仍落了座,伸手夹了块巨胜奴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是记忆里的味道。

杨孚见状,眼里溢出笑意,忙将几样她多看了两眼的点心推到她面前:“知道你夏天胃口不好,特意让人做的,尝尝,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味?”

杨静煦没接话,又安静地吃了几口。她夏日饭量本就小,加之心里存着事,没过多久便放下了筷子。

“这就饱了?”杨孚劝道,“再吃点,你瘦得这么厉害……”

“真的饱了。”杨静煦擦净指尖,抬眼望向他,“阿兄,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同你说清楚。”

“往后,不要再送冰块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有那钱财和人力,不如换成米粮刀枪,司竹园现在最缺的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不是享受。”

杨孚脸上的笑容被这番话冲淡了些:“我是怕你热着,你那边艰苦,阿兄没什么能给你的,只能在这些小事上……”

“我不需要。”杨静煦打断他,“司竹园很好,我也并不向往锦衣玉食。阿兄,你明白吗?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不要,我也一定要给。”杨孚语气沉了下去,带着身为兄长的权威做派,“明月儿,你从小被关着,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阿兄既然找回了你,就绝不能再看你受苦。天下最好的东西,你都该有,这是阿兄的责任。”

杨静煦觉得他不可理喻,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反驳又不听,便懒得再争。

杨孚见她沉默,以为说动了她,忽然换了一副神情,声音压低,却透着热切:“明月儿,阿兄从前只想着把你护在羽翼下,锦衣玉食地养着,现在想想,是阿兄错了,委屈了你的才干。”

他身体前倾,眼底燃着野心与期许混合的光:“梧桐谷那一仗,证明了你流着我们杨家的血,有胆有识!既然如此,何不真正做一番事业?来帮阿兄,咱们兄妹联手,整合东宫与蜀王旧部,招揽豪杰,先在这关中站稳脚跟。待时机成熟,救出父亲,重振家业。你也不必再屈居荒野,领着那群妇人女子,做些织补庖厨的琐务。”

屈居荒野?织补庖厨?杨静煦愣住了。

看着杨孚眼中理所当然的野心,只觉一股火骤然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坐着的赵刃儿。

杨孚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像是才记起赵刃儿的存在,语气添了几分施恩般的宽厚:“赵刃儿自然也可一并来,她护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会给她安排个妥帖位置,继续做你的贴身护卫也好,或是拨一队人马给她管带也罢。若她确有才能,将来你有了亲兵卫队,亦可交给她统领。总好过现在……”

“现在怎样?”杨静煦冷声问。

杨孚未觉有异,只当她关心下属前程,随口道:“终究是些女子聚在一处,即便偶有小胜,又能走多远?我是为她的前程计,也为你的声誉计。她这般人才,困在女子堆里,可惜了。”

“女子?”杨静煦气到发笑,“阿兄,我亦是女子。”

“你岂能等同!”杨孚脱口而出,“你身上流的是杨氏嫡血,生来便肩负宗室之责、家门之望。身份尊贵,岂是寻常民妇可比?”

“尊贵?”杨静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这身份,是让我比旁人多一分安宁,还是多一条生路?它予我的,是至亲相残,是父母含恨而终,是长秋监十三载寒暑。阿兄,你口中的“尊贵”,我尝够了!”

她说到气急,一个温热的手掌贴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转过头,目光触及赵刃儿沉静如水的眼眸时,眼底冰霜悄然化开一线,神色不自觉地温软下来。

“若真要说,这身份还给了我什么……”她用力握住赵刃儿温热的手指,“那便是让我在绝境之中,遇见了她。”

杨孚怔住了。

杨静煦不再看他,拉着赵刃儿就要走。

“等等!”杨孚猛地回神,快步拦住她们面前,“明月儿,阿兄说错什么了?你……”

杨静煦停下脚步,抬眼看他。日光从廊外照进来,将她眼底的决绝映得清清楚楚。

“忘了告诉你,”她举起与赵刃儿交握的手,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我已与赵刃儿互许终身,她不是我的侍女,不是我的护卫,她是我的良人。”

杨孚如遭雷击,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仿佛那是什么妖异之物。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良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大隋的公主!先太子的血脉!你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人之事,你的良人,将来或可是世家俊杰,或可是盟友枭雄,是能助你光复门庭、问鼎天下的助力!你怎么能……她是个女子!还是庶民!”

“这不合礼法!”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明月儿,你是一时糊涂,被她迷惑了是不是?还是这些年流落在外,被人教坏了?告诉阿兄,阿兄替你做主!”

杨静煦不再多言,牵着赵刃儿的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明月儿!你站住!”杨孚猛地转身,声音嘶哑,“我是你阿兄!长兄如父!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走上这条绝路!今日你若执意如此……”他眼底闪过一抹狠色,“我便是不择手段,也要将你留下!等你清醒!”

赵刃儿脚步一顿,转过身,将杨静煦护在身后,抬眼看向杨孚,目光冷冽如锋。

杨静煦按住赵刃儿的手臂,回头看了杨孚最后一眼,眼神中只剩下彻底的失望与疏离。

“阿兄,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的人,我自己选。你若还当我是妹妹,便尊重我的选择。若你只当我是先太子之女、是复业的筹码……”

她闭上眼,终于说出了那句彻底斩断温情的话:“那从今日起,你便只当没有我这个妹妹。”

脚步声渐远。

庭院里,蝉声嘶鸣,刺耳欲聋。

杨孚仍站在原地,盛夏炽热的阳光落满肩头,他却觉得一股寒意正从脚底窜上来,冻得他动弹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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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夏虫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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