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杨孚的宅邸,轮声辘辘,在午后空寂的巷中碾出长长的回响。
车厢内一片沉默,杨静煦疲惫地靠在厢壁上,闭着眼,脸色比来时更白了几分。
赵刃儿牵过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
车子驶出一段,杨静煦才睁开眼,眼神空茫:“我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没有。你只是把该说的话,说给该听的人听,至于听不听得进去,那是他的事。”赵刃儿将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握紧,“至少,你没骗他,也没骗自己。”
杨静煦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大兴城的繁华从眼前掠过,像一场与她无关的旧梦。
“我只是……只是觉得,很可悲。”
“你看他今日说的那些话,”她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又强行压了下去,“他送冰块,是觉得我理当享用公主的用度,哪怕这享用于现实无益,徒耗人力物力。他让我去做幕僚,是承认我配得上参与他那个层面的棋局,但前提是,我必须站在他那一边,遵循他那套以血统和权谋为根基的规则。”
“他口口声声说看清了我的能耐,可他真的看清了吗?”她脸上写满了疲惫,声音却冷酷而又清醒,“他看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先太子之女’这个身份,是值得被纳入他棋盘的一枚特殊棋子。在他心里,男女之别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士族’与‘庶民’,‘天家’与‘百姓’之间那道鸿沟。而我,生来就在鸿沟的这一边,无论我想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永远属于这边。”
赵刃儿安静地听着,伸手理了理她鬓边微湿的碎发。
“他甚至觉得,让你做我的‘亲兵统领’,是对你的恩赏与拔擢。在他想来,这该是庶民出身者能匹配的最高荣耀吧?一个并非士族,甚至并非男子的死士,能得到这样的位置……”
“他不会明白……”杨静煦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你不稀罕什么统领的虚名,我也不需要他那个世界的接纳。我要的不是谁赐予的位置,是我自己在竹林里,一寸寸建起来的立足之地。那里的人敬我,不是因为我姓什么,而是因为我领着她们挣出了一条活路,活得像个人。那里的人服你,不是因为你得了谁的封赏,而是因为你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用命换来了他们的安稳。”
马车行过一段没有轨道的土路,颠簸变得明显,夕阳从车窗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以前总存着念想,或许时日久了,他总能明白些。毕竟血脉相连,毕竟……我们在一起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杨静煦喃喃道。
赵刃儿将她揽过来靠在肩上,手掌缓缓抚着她的背。
“可今天我看懂了,”杨静煦语速很慢,像在一点点剥开一块顽固的血痂,“他从骨子里就信那套东西,人生下来就有贵贱,路生来就有高低。像他这样的人,生来就该去争天下、复家业。而其他人,最好的归宿就是辅佐他,在他定下的规矩里求一个出身。”
她抬起头,看向赵刃儿,眼睛红红的,却固执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可不可笑?我拼了命想在这世道里,建一个不那么分贵贱、论男女,能让普通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地方。可我最亲的人,却觉得我该回到他说的那个秩序里,庆幸自己生来就在那个阶层,甚至惋惜我没有好好利用这份特权。”
“不可笑。”赵刃儿声线很稳,“他错过了认识真正的你的机会,错过了亲眼看着你一手建起一番事业的光景。那是他自己的损失,不是你的。”
赵刃儿双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明月儿,你累了,我们先不想这些,好不好?”
杨静煦怔怔地看着她。
“道理你都懂,比谁都懂。”赵刃儿拇指温柔地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是干的,但皮肤滚烫,“你说得都对,他的路和你的路,从根上就不是一条。但眼下,你不能再想了,这些事,靠你一个人想,是没用的。”
“你现在脸色很差,我们先回去歇着,喝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她将人重新按回自己肩头,下巴蹭着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等明天,心静了,气顺了,你若还想论这些,我再慢慢陪你论,好不好?”
杨静煦绷紧的心神一点点松懈下来,那些激烈的辩驳、尖锐的剖析、沉痛的失望,仿佛都随着这个拥抱被暂时收拢了。
“嗯,回去。”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赵刃儿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片刻后,她忽然低声说:“我今晚不想住这儿,阿刃,我们回司竹园去,好不好?”
赵刃儿低头看着她汗湿的鬓发:“不行,说好了歇一晚。”
杨静煦仍闭着眼,但眉头又蹙了起来,刚刚被安抚下去的焦躁又隐约浮现出来。
“咱们刚赶了一上午的路,现在回去,路程颠簸,你身体受不住。”赵刃儿声音放缓,试图商量,“我们就在城中暂住一晚,明日一早就回,可好?”
“我想回家。”杨静煦睁开眼,坐直身子,执拗地看着她,“这座城里到处都是那些旧东西,那些高楼,那些规矩,连空气里都像是飘着他说的那些话,我喘不过气。”
赵刃儿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口发紧。她刚刚经历了一番争执,此刻若执意拗着她,只怕情况可能会更差。
“好,那就回去。”赵刃儿最终妥协,但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答应我,回去后必须正经休息两日,不许碰任何文书。”
杨静煦点点头,没再说话。
赵刃儿伸手掀开车帘,对驾车的女兵低声吩咐:“直接出城,回司竹园,稳着些,娘子要休息。”
马车在岔路口转向,朝着城门驶去。
杨静煦靠在赵刃儿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赵刃儿知道她没有,她呼吸不稳,眼皮也在不停滚动着。
“明月儿。”赵刃儿低声唤她。
“嗯?”杨静煦含糊地应了一声。
“往后,别再为杨孚的话伤神了。他若以兄长之情待你,你便以妹妹之礼相还。他送什么,合用的便收下,道声谢便是。他说什么,你就听着,别往心里去,更别与他争辩。”
赵刃儿眼中满是疼惜,缓缓抚着杨静煦的头发,温和地说着:“他既然听不懂,那就不必强求。你们活在两个世界里,用的是两套言语,争不出结果,只会伤了彼此的心。血脉断不了,但心可以各安一方。你建好你的园子,他去复他的家业。如此,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
杨静煦沉默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将车厢内染成暖色,也在赵刃儿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看着这人,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杨静煦忽然觉得,那些冰锥似的悲哀,似乎被暖化了一些。
“你说得对。往后,他是我阿兄,也只是我阿兄。他给的,我领情,他说的,我过耳便忘。我的路怎么走,我立什么规矩,我的心放在哪里……这些,都不再需要他理解了。”
她把脸埋进赵刃儿肩窝里,将那些带着鼻音的话捂在赵刃儿衣襟上。
“这样也好。至少,我们还能做兄妹。”
赵刃儿收紧手臂,将人完全拥在怀里。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车轱辘碾过黄土,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某种节拍,一声一声,将大兴城的繁华,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心,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杨静煦靠在赵刃儿身上,沉沉睡去。赵刃儿低着头,看着她安静的脸,听着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像在听一阵渐渐平息的风。
许久,她收拢手臂,把已经入睡的人往怀里带了带,侧过头,望向窗外灿烂的晚霞。
——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
马车驶入司竹园地界,巡逻的女兵举着火把迎上来,火光跳跃,照亮了车厢里相拥的两人。
“到家了。”赵刃儿轻声说。
睡梦中的杨静煦无意识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唇角微微弯起,像是做了个好梦。
行至小院门口时,月色正亮。
守卫见熟悉的马车提前回返,先是一怔,随即开门放行,有人快步进去通禀。
杨静煦刚下马车,张出云和柳缇已闻讯赶来。
“娘子怎么提前回了?”张出云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杨静煦苍白的脸上,“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杨静煦勉强笑了一下,“与阿兄说了些话,心里不痛快,便早些回来了。”
柳缇先看向赵刃儿,只见她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问。立时会意,只道:“灶上煨着百合粥,清热安神的,娘子先用些?”
杨静煦点点头,却又叫住正要转身的柳缇:“四娘,传我的话,明日辰时三刻,所有教习将、队正及以上职司者,到议事堂集合。”
柳缇微怔:“明日?娘子今日奔波劳累……”
“就明日。有些话,早些说清楚的好。”杨静煦语气坚决,显然已经把路上静养两日的承诺丢在脑后。
赵刃儿在一旁蹙眉,却终究没有阻拦。
众人领命散去。
——
回到房中,夏夜的闷热便裹了上来。
窗扉虽敞着,却透不进一丝风。
赵刃儿帮杨静煦换了身轻薄的夏布襦裙,自己则换了件单衣,转过身正准备去打水梳洗,杨静煦却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背上。
“阿刃……”
赵刃儿停住动作,覆上腰间那双手,很凉,还有些细微地颤抖。她转过身,将人拢进怀里:“累不累,要不要先擦擦脸?”
杨静煦摇摇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赵刃儿不再催促,缓缓抚着她的背,任她安静地靠着。
良久,杨静煦才松开手,坐在榻上,接过赵刃儿递来的帕子,动作迟缓地擦着脸和脖颈。
“喝点粥。”赵刃儿将温热的百合粥递给她。
杨静煦接过碗,却不自己喝,而是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赵刃儿唇边。
赵刃儿微微一怔,张口接下,刚咽下去准备说话,杨静煦已收回勺子,自己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她就这么一勺喂给赵刃儿,一勺留给自己,两人共用一把勺子,分食着同一碗粥。
烛光下,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被赋予了温存的仪式感。勺子传递间,目光交融,谁也没有说话,只余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一碗粥很快见底,杨静煦放下碗,靠向赵刃儿肩头,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那些翻涌难平的心绪,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疲惫,压得她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赵刃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低热,立刻起身扶着她躺平。
杨静煦顺从地由她摆布,却又在枕上偏过头,半睁着眼,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赵刃儿坐在榻边,执起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
凉风徐徐,拂过杨静煦汗湿的鬓角、微蹙的眉心、轻颤的眼睫。
一下,又一下。
扇面摇动的节奏平稳而持续,像夏夜的心跳。
起初,杨静煦的呼吸还不太平稳,偶尔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渐渐地,在那绵长而规律的风里,她的肩膀松弛下来,眉心的蹙痕也柔和了些。那因疲惫和伤心而紧绷的轮廓,在睡意中渐渐舒展。
赵刃儿揺扇的手没有停。
看着榻上的人一点点沉入梦中。望着那恬静的睡颜,赵刃儿心底仿佛塌陷了一角,涌出温软的潮意。她倾身向前,屏住呼吸,唇瓣落在杨静煦汗湿的额角,触感微烫。
她站起身,顺手将案头的空碗端走,走到门外,对候着的守卫低声吩咐:“去请谢司命来一趟,莫惊动旁人,只说娘子有些暑热不适,请她斟酌一副安神清心的方子。”
“是,将军。”女兵领命而去。
赵刃儿站在门口,夏夜的暖风拂过脸颊,送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巡夜女兵整齐的脚步声,更远处,匠营的方向还有隐约的锯木声。那是贺霖在带着人赶工,说要趁夜凉多做些活计。
这片灯火,这些声响,凝成了这座在夜色中缓缓呼吸的司竹园。
赵刃儿望着这一切,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回房,轻轻合上门。
烛火跳了一下,复又安静燃烧。
榻上的人睡得沉了,连夏夜的虫鸣也惊不醒。
赵刃儿重新坐回榻边,拾起团扇。
风又徐徐地摇起来,温柔地,一遍又一遍。
——
翌日辰时三刻,议事堂内座无虚席。
四十余位教习以上的职司者齐聚一堂,见杨静煦与赵刃儿并肩走入,纷纷起身行礼。
杨静煦今日穿了浅碧色夏布襦裙,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红口脂,掩去了昨日的苍白与憔悴。她走到主位坐定,看向堂内每一张面孔。
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此刻都带着同样的专注与忠诚。
“今日召集各位,有两件事要议。”
“第一件,是旧话重提。”杨静煦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近日园中人口日增,事务繁杂,我知道诸位都十分辛苦。也正因如此,有些根本的道理,更需时时牢记。我司竹园立园之本,在于‘勠力同心’。无论来自何方,昔日是何身份,入此园者,皆以劳力换温饱,以忠勇换尊严。这里没有主子奴仆,只有同袍姊妹,任何人不得相互欺压。”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蝉鸣声声作响。
杨静煦继续说道,声音清冽如溪:“我们所行之路,是在这乱世中,凭自己的双手和血汗,争一条活路,争一份尊严。这条路行之不易,或许有人不理解,有人嘲笑。那就让他们笑,我们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什么,只需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把脚下的路一步步走稳。日子久了,成果摆在眼前,比什么言语都更有力。”
几位新晋的年轻教习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眼中燃着光。
杨静煦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第二件,便是要筹备下一次的百艺会。”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立时松快了些。
“只是此次与往常不同。”杨静煦语气一转,“如今园中人数已近当初十倍,报名者恐将远超以往。若仍按旧例,一日之内仓促比完,既难周全,也易埋没人才。”
她看向贺霖:“贺司空,此次百艺会,我有意分设多科多目,各科单设考场,分日比试。初定八月初五始,连续三日,如何?”
贺霖思索片刻后说:“三日……时间是够,但场地、物料、评判人手都需要大增。尤其评判,各科都需有懂行的老手坐镇,不能光看热闹。”
“正是此理,所以需提早筹备。”杨静煦点头,“贺司空总揽,张司马协理物料场地,柳司寇调派人手维持秩序。评判之人……”她目光扫过堂内,“各科教习皆需参与,亦可从园中老人中择选,务求公道。”
张出云插话:“娘子,此次是否仍限女子参与?近来投奔的男子中,亦有手艺精湛的匠人。”
杨静煦摇头道:“百艺会自开创之初,便不限男女。凡园中人,皆可报名,唯才是举,以德服人。”
“四娘……”
柳缇抱拳:“属下明白。护卫调度必定安排妥当,绝无疏漏。”
“还有一桩。”杨静煦补充道,“此次不再只评‘最优’。各科可视情况,设‘甲等’‘乙等’,乃至‘可造之才’。但凡入选者,皆记录在册,日后园中用工、提拔,优先考虑。”
堂中几位新晋的年轻教习眼中光彩更盛,如此一来,人才选用更加宽泛,未来可用之人也会更多。
议事至此,众人心中皆有成算,各自下去筹备。
一场盛事,就此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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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理想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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