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质依稀记得,和徐崇煜成婚的四年后,惠儿成为了尚宫局掌管司膳的姑姑,作为萧家的家生子,她似乎一直都对萧皇后和太子忠心耿耿,哪知她竟然早已存了想毒死萧皇后一家的心。
本来计划看上去是天衣无缝,掺着剧毒的羹汤已经被端了上来,可是却被自己亲信的手下女官告发,乃至毒计败露。
记忆中褚玉质将她视为要毒害自己的敌人,在她被赐死之前,曾派身边的宫女一探究竟,本以为她是被一向看不惯萧家的其他势力买通,却不知在处死宫人的暗房里,她竟气息奄奄地吐出几个字:
“未能……未能给哥哥报仇。”
褚玉质初听下来甚是诧异,可仔细一想,萧家手上的人命官司多如牛毛,连自己都是一个随时可废的棋子,更不用说在萧家的奴仆了,现下想来怕是哥哥被萧家所杀,自己想为哥哥报仇雪恨未遂。
“小姐,小姐?”
惠儿看着褚玉质出神,不禁轻声唤起褚玉质。
“无妨,我只是看这钗子沾了泥,有些脏。”
褚玉质不动声色地回神,她慢慢捡起金钗,用丝缎的白帕子好好擦拭了一番,才递到周奶娘手中,这时高阳公主早已等得不耐,她一把夺过金钗,见褚玉质又变成一副温驯的模样,自觉无趣。
“早这样还省得我动气,可曾见着遂意了?”
听到这个名字,褚玉质心头一动,自己落水前萧遂意意味深长的那句“自求多福”还在耳畔回荡。
这倒也怪,徐致月和萧皇后向来不睦,可是却和萧遂意这个萧家女关系暧昧,按照记忆的结局,萧遂意被指婚给了宋家,可大婚前夜她却离奇暴毙。
送葬的人缟素成行,可宫中的流言竟一时四起,说是其实萧遂意是与外男私奔,这档子丑事,萧家难怪会用死亡来掩盖。
褚玉质当时虽是太子妃,可萧皇后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是无论如何都打探不到的。思及此,褚玉质不禁感慨,自己看似贵为太子妃,实际上和囚徒有什么区别呢?或许是萧遂意从小长在萧皇后身边,早已看清了其中利害,所以才半讽刺半同情的对自己说了声“自求多福”。
“我也是才醒过来,并不曾见萧姐姐,这个时辰,萧姐姐应该是在御花园散步。”
“御花园……”徐致月挑起眉眼,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她信手一挥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独留褚玉质一人在原地叹了口气,她盯着那个走在最后面那个瘦小的惠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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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时节,街上的贩夫走卒和来往车驾热闹非凡,中秋将近,路两旁都是官宦家的采买仆人和百姓们。
在马车中,有一身着烟紫色衣衫的少女挑起车帘望了一眼这繁华景象,本来刚落水没太恢复的苍白小脸,现下多了几分血色。
“褚小姐,前面就是褚家了,您预备着下车吧。”
听到车夫在帘外的吆喝声,褚玉质心中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随即便是一阵感伤,毕竟在记忆里自己自从嫁给太子后,就鲜少再见爹娘,最后竟连爹娘弟妹的生死也未卜。
可是今天要出宫回家,褚玉质除了见家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不出所料,自己在被宣布为太子妃后,也就是宮宴当晚,褚白会销毁萧家的罪证,彻底被其他臣子视为萧氏一党。因此趁着宮宴之前,褚玉质需让父亲无论如何都要秘密保留住这些罪证,这可能是最后能扳倒萧家的关键。
褚玉质知道,萧皇后此时自然不愿意自己再出什么岔子,不过打蛇打七寸,若是让萧皇后知道,自己回家能让父亲为萧家做事,她未必不会松这个口。
车夫给她掀开帘子时,她才看见爹娘和弟弟妹妹竟都在门外候着了,褚白身材不算高大威猛,不过处处透着刚直不阿的气场,褚夫人温婉娴静,小臂上搭了个披肩,想必是怕褚玉质身子还虚,着了风,特意带出来给她披着的。
“爹,娘……”褚玉质两三步从踏凳上下来,即便记忆中的自己早已经历万般磨难,可如今还想一个小姑娘般扑进爹娘跟前。
“质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好啦,好啦,看你好,我们就放心了。”褚白昔日伶俐的眉峰也变得柔和,夫人赵蓉眼眶发红,吸着鼻子,将手上搭得披肩给褚玉质好好披上,自从听到褚玉质落水的消息,他们夫妻二人成宿睡不着觉,偏萧皇后一直打哈哈,不让赵蓉进宫探望。
“爹娘,我没事”,褚玉质低头看见尚且稚嫩的弟弟妹妹,更是心中酸涩,随即想起哥哥褚朗来。
“哥哥呢?怎么要中秋了还不从书院回来?他什么时候这样用功了?”
“你哥哥哪肯这样用功读书,只是跟着几个同窗小兄弟出去策马打猎去了,不管他。”
夫妻二人一向对这个儿子无可奈何,偏偏是个不愿意用功读书,贪玩的小子。
“快进来,外头风大。”赵蓉摸摸泪,把褚玉质护在她和褚白之间,弟弟妹妹也在身后跟着进了屋去。
家中膳食虽不必宫中那样精致,但最是吃着舒心,家宅虽不甚阔大,但是屋中布置皆是赵蓉用心打点,很是温馨,一家人热络了好一阵,褚玉质终于和爹娘商量着正事。
“质儿,你和我们说说,你怎么突然就要当上太子妃了呢?”赵蓉关切里带着几分感伤,她是不愿褚玉质掺和这些皇家子弟的,如今褚玉质又不明所以的落水,她更是担忧。
褚玉质随即默然,看看周围,让丫鬟们带走弟弟妹妹,随即将屋子门关好。
“爹娘,我要回来正是为了此事。”褚玉质正色道,她看向褚白又将两扇铁眉皱起,就知道父亲在为此事困扰。
“此事,虽有女儿一时糊涂,可是却是皇后娘娘和太子一同定下的主意,为的就是争取咱们褚家。”
“质儿,怕是爹害了你”,褚白沉默片刻说道,但似乎碰见难言之隐般,将事情又吞了进去。
“爹,没有这一说,女儿知道,这些都和萧家的案子有关。”
褚白咬了咬牙关,他知道,是自己查上了萧家,亦不肯向萧家送来的各项好处低头,才让萧皇后想到以自己女儿做要挟。
“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质儿不想做的,那就不要去做。”赵蓉在一旁听着,心中早已猜到原委,又接着对褚白说道:“她爹,既然萧家就是想毁掉罪证,那咱们先行权宜之计便是。”
褚白陷入了沉默,要销毁证据,就是欺君之罪,也是让众多枉死之人难以沉冤昭雪,若是想偷偷存证,衙门那么多人盯着,其中就有萧家的眼线。
“蓉儿,你可知那萧家之罪,罄竹难书,光是他人陈词罪状,便有十卷之多”,褚白顿了顿,一向秉公执法的他此刻竟如此进退两难。
“爹,女儿倒有个主意。”褚玉质站起身向窗外望了一眼,这处屋子在内宅,虽然看不见外面的街道,但是依然能听见嘈杂的人声。
“嗯?质儿且说。”
“女儿知道那些衙役里有萧家的眼线,可是……”褚玉质顿了顿,接着说:“中秋佳节,请他们喝壶酒,总不过分。”
褚白低头沉思,这是步险棋,主要是萧家罪状多达数十卷,数量众多,难以运输,除非……他侧耳听着街道小商贩隐约的叫卖声,瞬间明白褚玉质打得什么主意。
“果然是中秋佳节”,褚白点点头:“我的质儿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你们爷俩儿打什么哑谜?到底想好怎么办了没?明日宮宴,那萧皇后必定要择这个日子定下质儿当太子妃的。”
“意思是,我们可以借着给衙门送佳节果子的由头,把罪状偷着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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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玉质在家睡了一夜,从前的闺房还是被母亲打理地柔软舒适,她一夜无梦,第二天才和爹娘依依惜别。
“爹娘,下个月有了探亲日,女儿一定第一个赶回来。”
随后又附在褚白耳侧小声说了个时辰:“戌时三刻。”
那时褚玉质记忆中,宮宴结束后一个半个时辰的时候。因为褚白的官阶不够,所以赵蓉没能参加这次宮宴,所以宮宴发生了什么,褚家除了能猜到的情况外,其余一概不知。
所以,褚白只需要和记忆中的一样,在褚玉质宣布为太子妃的宮宴结束后,一把火烧掉衙门,“销毁”罪证便是,这样萧皇后只会觉得褚白已经乖乖低头。
而自己,只需要找一个事端,将太子妃这事搅乱,越乱越好。褚玉质现在只能放手一搏,她自己清楚,萧皇后多疑,若是自己和父亲提前烧了罪状,她和萧家定会派人细查。只能像母亲说得那样,做权宜之计,不能打草惊蛇。
正琢磨着,不知不觉已经随着马车进了宫门,这次褚玉质有了防备之心,即便是白天也处处走人多的大路,平安回到了偏殿住所。
“褚姐姐”,那声音甜得发腻:“姐姐回来了!”
褚玉质调整好表情,看向了身后站着的宋清罗,“妹妹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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