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宴

宫里闲置的宫殿不多,公主的侍读们很多都是两三个人一处住着,宋清罗和褚玉质就是住在同一处偏殿,所以从前的褚玉质才会和宋清罗这样亲近。

所以在太子生病的那晚,自己才听信了她说,“太子风寒,需要照顾,你若去送些关怀,他定然待你不同了。”

“只是送些汤羹,有什么的?皇后也能记住你的好。”

如今看来,宋清罗地煽动和太子突兀地表白,都只怕是诱着自己深入圈套的一环罢了。

宋清罗毫不见外地坐到褚玉质床上:

“我能有什么事,自然是来看看未来的太子妃姐姐呀。”

这话虽然说得俏皮,可褚玉质还是听出了酸涩的情绪。只见宋清罗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香囊,说道:

“皇后娘娘让绣娘缝了个安神的香囊,叫我拿给姐姐,说姐姐那日受了惊吓,戴着这个香囊,尽可安睡。”

褚玉质接过香囊,里面的合欢花香倒是很浓郁,皇后爱熏香,所以香囊上也沾上了椒房殿香料的味道,一时间这安神香囊竟让褚玉质心中生出几分燥意,她强压下心中不适,只说道:

“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我定然日日戴着这香囊。”

随后寒暄了几句便打发宋清罗离开。自己则拉好帷帐,默默将香囊凑近鼻子细细嗅闻,记忆里的自己为了给太子寻药,对药材也是颇为熟悉。这香囊一开始闻不出什么,里面的药材也并无不妥,只是这香囊闻多了并不觉安神,反而平添了些烦躁。

总之这不是什么好心,褚玉质悄悄将香囊装进了木盒子里,不再去看。这香囊里的若是什么猛药,或许不日便会自己露出马脚。

--

翌日,凌华台

宫中每逢重大宴会便会设在凌华台,此处高筑在宫城中的东南角,每日黄昏时刻,夕阳便斜照在重工雕刻出的凌霄窗花上,耀目的光芒宛如破碎的赤金色花瓣洒落大殿之上。

殿前的白玉阶高高拱起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褚玉质正提着下裳同其他侍读和女官一起登阶入殿,往来人群也多是宫人来往送物,或是贵女官眷乘轿登台,好不热闹。

“小姐,咱们身子才好,能跟着老太太和老夫人坐轿子来的,何苦自己登这凌华台的台阶?”

走在前的是萧遂意,她虽同是侍读,却因萧家的关系,又自幼体弱,皇帝特准她带着贴身丫鬟入宫照料,此时这丫鬟帮着萧遂意擦擦额上渗出的薄汗,忍不住心疼地抱怨。

虽然是入了秋,可是气候总也反复,今日西下的太阳一照,竟让人忍不住升起些燥热。

“无妨,天家规矩不可逾越”,萧遂意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随后无意间瞥了一眼在身后跟随着的褚玉质。

宫中和皇后亲近的女眷们谁人不知,这宫宴就是为了宣布她做太子妃而设的,可这出戏的主角儿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仅如此,连身上的衣饰都十分简朴,发髻圆润端庄,正髻两侧各簪了一支鎏金银的小钗,正面主饰一个小巧的金镶玉挑心,其他连个像样的花钿也没戴。

身上着月白色海棠暗纹广袖袄,下裳是色彩温润的蜜合色百褶裙,裙缘处只绣了几对儿纷飞的银白色蝴蝶。

这看上去是谨慎不出错,就是可惜了那对若山湖春色潋滟的眉眼,褚玉质低头看台阶,长睫垂下,就将氤氲在眼瞳的波动藏起。

真是一反常态,那日她落水前在椒房殿撞见她时,她还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如今竟是丝毫也察觉不出半分欣喜。

褚玉质看似只专注着自己脚下,却也察觉到萧遂意那出神的一瞥,她缓缓抬头,只问:

“萧姐姐可是被这太阳晃得眼晕?”

萧遂意只一笑,随机摇摇头继续赶路。可刚转过头去,便见太子徐崇煜身着绛紫色绣织金暗纹的宫袍,带着一行人自白玉阶上方翩翩而至。

绛紫色的衣裳衬得他面庞愈发清冷苍白,腰上的蹀躞玉带束着,单薄的腰身便显现出来。木兰的香气扑面而来,可褚玉质却微不可查地屏息一瞬,他的熏香要比平日浓重一些,想来是为了遮掩身上的药味。

为了诓骗自己,威胁整个褚家,他真是把戏都做足了。

褚玉质掩饰住翻涌的恨意,端庄地福身行礼,玉禁步碰在台阶上,发出一声细微又清脆的响声,才将褚玉质的理智全然唤回。

“参见太子殿下。”

说罢,便要与他擦肩而过,跟上前方萧遂意的步子,然而只见徐崇煜挡在她身前,拦住去路。

“玉质妹妹”,徐崇煜自上而下俯视着褚玉质,昔日脸上的温和与病弱隐藏在逆光的阴影中,“多日不见,妹妹身子可好了?”

这一声声妹妹叫得亲热,叫旁人听着不免想入非非。一旁有些胆子大的贵女和夫人们,已经发出了些细碎的笑声。

见褚玉质露出一副疏离的样子,徐崇煜以为褚玉质还在因黄苹推她下水之事生气,毕竟黄苹是自己的随身太监,他赶忙向褚玉质解释道:

“妹妹,是我御下无方,竟让歹人在我身边潜伏,以致险些害了妹妹,我来此迎你,也是为了给你陪个不是。”

听闻道歉,褚玉质没急着回答,只是往一旁挪了半步,刚刚被徐崇煜那道瘦削的影子笼罩的身形,立刻又重新被夕阳映衬得明媚灿烂,她莞尔一笑:

“是那日臣女失神大意,才叫歹人有可乘之机,”她眼波转动几下,又说:“况且,臣女知道太子殿下那日身子不适,正卧床修养,原错不在太子殿下。”

这后半句话好似根刺扎了徐崇煜一下,外面是流传着自己身弱多病的传闻,可是一直都有萧皇后护着,好似也只是无聊之人的猜忌,可褚玉质这么一点,旁人便是听者有心了。

“太子殿下,怎么了?”褚玉质故作说者无心,一脸天真地问道。

他打量起面前的褚玉质,只见她那双桃花美眸不再低微垂下,而是毫无顾忌地直视着自己,落落大方的让徐崇煜有些陌生,他顿时有些气恼,可为了维护昔日的温润太子形象,他也只是含笑说道:

“没什么,看妹妹身子无恙,就放心了。”

“劳烦太子殿下挂怀。”褚玉质面上看着亲切,言语却很是恭谦,让人挑不出错,这也是从前褚玉质最擅长的。

“这就是褚家小姐吧。”一旁聚着三两个贵女,刚刚讲话的女子褚玉质看着眼熟,定睛一看竟是宋家的大小姐,宋清罗的姐姐宋清衣。

她挥着小扇迎上去,几个贵女和宋家的大夫人也站在一边,似乎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褚妹妹真是好样貌,看上去像是书香世家的小姐。”

“只是今晚宮宴这么重大的事,却不见令堂和令尊呢。”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谁人不知褚白入仕前是个马奴,靠着军工和治理水患才被提拔为六品千户,成为京官,如今褚家品级不够,连宮宴都无法参加。宋清衣今日一看褚玉质打扮简朴,更觉她家穷酸。

可就是这种穷酸人家出身,竟要摇身一变成为太子妃。而自己的妹妹不得已只能在日后成为侧妃,她自然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见过姐姐。”褚玉质款款上前,“姐姐说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家出身寻常,食君俸禄为君分忧而已,我们做儿女的,自然也只求安守本分罢了。”

“至于家父家母为何不来,这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宫中规矩,姐姐出身簪缨世家,果真不知?”

“这……”

褚玉质一点也不气恼,反而将问题反问了回去。让本在阴阳怪气的宋清衣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徐崇煜站在褚玉质身后听了这话,十分诧异,从前她低眉顺目好似个鹌鹑,今日竟然在别人面前这般游刃有余,眼睛里丝毫没有惧色。

“玉质妹妹,宮宴在前,莫要失了分寸,咱们走吧。”

太子这话好像是在打圆场,但听上去好似是褚玉质没有分寸,褚玉质心里明镜一般,他心里是偏袒宋家的。

“殿下,”褚玉质依旧是一副温和的面容,不疾不徐地说:“宋姐姐是在和我相互逗趣儿呢,姐姐下一个乐子还没想出来,咱们自然是要等着姐姐。”

褚玉质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正左顾右盼找解法的宋清衣,她强撑着一点笑意,不自觉地看向太子,便道:

“妹妹这样,是要为难我了?”

“玉质”,徐崇煜将褚玉质拉到角落,背对着人群,那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刚刚还温和无比的脸,一瞬间染上阴鸷,好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威胁。

而褚玉质知道,自己前世之所以能被他们利用,不过是自己太过温顺听话,若一味和从前一样懦弱保守,只怕是叫人更看不起。

宋夫人本在袖手旁观,看到女儿竟被褚玉质怼得吃瘪,再不下场,不知别人会怎么看宋家,便款款走上前道:

“褚姑娘,清衣方才不过是想问候一下褚大人和夫人,并无恶意。”

“我们总在家听清罗说褚姑娘花容月貌,如今见了,也是好生欢喜,才一时说错了话,褚姑娘别忘心里去。”

“是了,宋姑娘不过是一时欢喜,玉质我们走吧。”

徐崇煜听到宋夫人解围,也赶紧附和,一旁人群熙攘,不少官眷们的眼睛都盯着,贸然发火只怕更要被人指指点点,他强压下火气和褚玉质说话。

褚玉质看了他的表情,心下觉得可笑,慢条斯理理了理被他拽皱的袖口,便道:

“怎得殿下和宋夫人这般严肃,我一早便说是和姐姐逗趣儿,毕竟你我都是姑娘家家的,只是有的话别人听了就不是逗趣儿了。”

褚玉质说完这话,宋家母女脸色一白,褚玉质不提还好,这一提,朝中出身军户、农户的大员不在少数,这些家眷也有不少就来自老家,听了宋清衣的讽刺,不免也有心中不快的,只不过碍于宫中规矩,不愿出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从后面赶来的宋清罗听闻了娘亲和姐姐在前面似乎有了争执,马上提着下裳匆匆跑来。

此时褚玉质早已被徐崇煜带着往凌华台上走去了,见姐姐和娘亲吃了瘪的样子,她才凑到她们耳边,那声音阴测测的,听着叫人胆寒:

“你瞧她刚刚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过不了一个时辰就有她受得。”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