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吐血

徐崇煜和褚玉质掠过众人往前走,见太子面色不善,刚刚还缓行下来侧目一看的人们,都低着头不敢多关注一眼。

“玉质,你可是故意在和我作对?”徐崇煜携着褚玉质来到凌华台半路歇脚的亭台中,平日清冷的眸子此刻溢出不耐。

“宋清衣是出言不逊,但你众目睽睽之下让宋家女儿当众下不来台,就是对大局不利。”

大局?哼,只怕是心疼她们宋家的女儿在别人面前难堪罢了。

褚玉质记忆中的十年婚姻里,太子这种不耐烦和不经意流出的鄙夷,自己早已司空见惯,她本就已经不在意太子,可眼下她不能激怒他,于是褚玉质垂下头作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解释道:

“太子哥哥,我并非有意为难,我方才恰恰是为了太子和清衣姐姐。”

“为了我们?怎么你如今也开始鬼话连篇,你昔日的谨慎都丢到哪去了?”

“太子哥哥,并非我丢了谨慎”,褚玉质恢复了和往常一样的平静神情道:“清衣姐姐贬损我一人的出身不要紧,可是周围大员和亲眷,有不少出身贫寒,许多将军甚至出身草莽,姐姐这样的话被人听去,难免让其他大人和夫人们多想。”

徐崇煜的神色倏尔一滞,似乎也想到了这种种不妥,怪自己太急着为宋家出头,也怪自己没压制住对褚玉质的嫌弃,一时间他终是卸下了那副不耐的神色,长长呼出一口气。

褚玉质见他神情稍缓,便接着解释:

“我看似在为难清衣姐姐,实则是让众位大人们心中也出一口气,再加上宋夫人解围,这事便能让人当做小丫头家不懂事,不声不响过去便是了。”

话毕,褚玉质的眼眶不自觉地泛红,在井井有条的解释中又克制着颤抖,隐忍着委屈,令人不禁动容,她适时添了一句:

“以我的心意,我怎会成心为难殿下和姐姐。”

褚玉质的这一反应,平息了徐崇煜的不满,他从前总觉得褚玉质不过就是个唯唯诺诺,人人拿捏的软柿子,今日这番,他倒觉得褚玉质有些城府,这样下来既让刁难她的宋清衣吃了教训,又不至于让别人记恨宋家。

关键是,褚玉质这般隐忍着委屈的脸……倒别有一番风情。

褚玉质感受到徐崇煜的打量,心中更加憎恶,脑海里细数记忆中和他婚后的种种更是觉得仿似被狗咬,即使如此,她脸上的神情也丝毫未变。

见她乖巧,徐崇煜便也松了口,语气轻柔:“罢了,你日后便是我的太子妃,知道孰轻孰重便是。”

褚玉质点头应下,徐崇煜便知他用太子妃身份吃准了褚玉质,于是再一次强调:

“宮宴在即,母后要在今晚宣布你我的大事,到时候质儿就不用受这些气了。”

褚玉质心里冷哼一声,嫁给他才开始受气吧。

她低头把那一抹自嘲的笑收敛起来,转而对太子和颜悦色道:“多谢太子哥哥。”

四下无人时,这声太子哥哥叫得亲昵,徐崇煜虽不喜她,却很是受用。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宫女太监们往凌华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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贻州封地

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是林立的酒馆茶楼,小摊贩往手心里呵着热气,背着小货在道路中被几个垂髫小儿吵嚷着拦住,打算把那货郎背上的陶泥小雀儿、玉葫芦什么的看个新鲜。

无人知晓的小茶馆中,里间的坐榻之上正搭腿坐着一位身穿银灰色锦袍的少年郎君,他用箭袖束紧小臂,腰间束一白玉带,面如寒玉,气质矜贵,那一双压在俊眉之下的眼瞳正盯着跳动着的炉火,左手把玩着一盏酒杯,似在等待什么。

这时,一个身穿墨蓝色窄袖窄袍的男子好似穿墙而过般不动声色地来到屋内,见到少年他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禀报:

“贻王殿下,京师线人来报,并未在褚千户所在的衙门内搜寻到萧家的罪证。”

贻王徐崇渊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并不吃惊,他面上含笑,眼眸却静如深潭,只是将酒盏“嗒”一声放在案几上道:

“褚白将罪状藏起来了?”少年看向站在坐榻之下的朔风。

“殿下,或许有这种可能,可是如今看京城的动向,褚千户可能暗自投靠了萧家,已经把罪状偷偷销毁了。”

“若是销毁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这声唏嘘从这里间的房梁上传来,抬头一看竟是个如泼猴儿般灵巧的小儿郎,身上也是和朔风一样窄袖窄袍的打扮,只不过年纪小很多。

朔风抬头使眼色:你这小鬼快快下来。

亭云挑起一边眉毛,做出口型:就不。

“褚白不会投靠萧家,起码目前没有。”

徐崇渊的薄唇翕动,这回答好似是给给面前二人吃了定心丸。

然而朔风还是不解,问道:

“殿下怎知褚白未曾投靠萧家,这几日京城中都传开了流言,说太子殿下要娶褚家大小姐为妻,这步萧褚联姻,显而易见啊。”

银衣少年从坐榻上起身站定,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平直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他拍了一下朔风的肩膀,便道:

“若是褚白投靠了萧家,罪状自然是会顺理成章被销毁,可那时褚白必然会将两官被害一案草草终结,如此这般这事才算完”,他顿了顿,又说:“可如今褚白称案子还在查,似乎并不急着结案,罪状却不翼而飞,岂不蹊跷?”

朔风看着自家主子这般坦然自若的模样,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也对,看来这褚千户也是个两厢权衡的老狐狸。”

话音刚落,屏风之内又缓缓走出个玉面公子,看着和徐崇渊年纪相仿,钴蓝色锦袍,看上去像个富家公子,他开口接了话茬:

“听闻褚白为官清明刚正,暂缓萧家一案或许并非他本意,毕竟那个褚家大小姐不正要巴巴儿地嫁给太子吗?”

听到这个“褚大小姐”,徐崇煜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眸子突然闪过些什么,纤长的眼睫垂下几息,便问:

“褚家大小姐?她已经醒了?”

“是的殿下,传言是前日刚醒。”

“是啊,听说今日宫里大办宴席,就是为了宣布此事,恐这褚家大小姐还以为自己要变成金凤凰了。”

富家少年林济舟执扇在手心里敲打几下,心中似乎早已料到这出婚约没有什么好下场。

徐崇渊的眼神晦朔不明,他转身吩咐朔风道:

“告诉南风,近几日京师不会太平,有任何事情速传消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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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凌华台大殿之中却是烛火辉煌,往来穿梭在席间的太监宫女身上,也沾上了宫眷贵女们的脂粉香气。

褚玉质几个作为公主侍读,也都随着公主坐在宮宴左前侧。

一片歌舞丝竹之声,让褚玉质一阵恍惚,她记得做了太子妃之后,自己也没少操持这些宴席,她执着玉箸只在几道素菜里吃了几口,直到一个脸生的小宫女捧着一小盘晶莹剔透的蒸饺送上前来。

“褚小姐,皇后娘娘瞧着姑娘今日都没怎么动筷,特让人制了这蒸饺送来,小姐快尝尝。”

一旁的宋清罗也拿着团扇凑过来:

“褚姐姐,你快吃了吧,皇后娘娘是怕你到时候太高兴晕过去呢。”

褚玉质抬头看向高坐在中间的萧筠如和徐崇煜,这对母子脸上都含笑看着褚玉质,只是或许是下午那事的缘故,褚玉质总是感受到徐崇煜在审慎打量自己。

她起身向皇后所在的方向施了一礼,便夹起蒸饺送进嘴里。

看着褚玉质吃下,宋清罗隔着人群向上位的太子徐崇煜使了个颜色,随后徐崇煜像松了口气一般,又重新靠在椅背上,举杯饮下一口酒。

一直伺候在萧皇后身边的崔鹤盯着褚玉质将蒸饺一个一个吃了,便附在皇后耳边道:

“娘娘,可以开始了。”

宋清罗拿扇子轻轻掩住了嘴,那嘴角似乎在扇子底下偷偷扬起。可看着萧皇后似乎要起身宣布褚玉质为太子妃,又不自觉地把嘴角一撇。

虽然知道是用计诱使褚家为萧家封口,可是看着心爱的太子要娶她人为妻,心中自是不是滋味。她转头将目光投向褚玉质,却见她只是将脸乖巧看向萧皇后的方向,似乎早就在等待萧皇后宣布那个早已注定的婚约。

萧皇后脸上又复现恰到好处的端庄笑容,她执着酒杯站起身,刚刚还在聊天打趣儿的夫人们小姐们都纷纷安静下来。

“诸位,今日中秋佳节,咱们也借着这个好日子一聚,”随后她又话锋一转:“也借着这个好日子,宣布件好事。”

一片肃静之中,有几位夫人小姐的眼神都偷着看向褚玉质,心中感叹这丫头虽出身不高,却也是个沉得住气的,能做到大喜之事在前还能镇定自若。

可褚玉质自己知道,自己心中早已波澜涌动,她只看着萧皇后朱唇轻启,正要将婚约宣布出来。

可就在这时,只听见一人一声剧烈而急促的呕声:“噗——”

所有人都循着这声剧烈的声音看去,一瞬间众人都呆愣在原地,就连萧皇后也丢了方才的从容端庄。

只见太子徐崇煜扑在酒肉佳肴之上口吐鲜血,面色发青。

“母后……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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