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天欲破晓,函陉关城头的硝烟散尽晨雾里。四野静寂,衢仓军正在位于关外三里处列营休整。

经过两日一夜的猛攻,贺正山麾下三万守军折损七千,箭簇耗去半仓,滚石擂木所剩无几,再无援军,这雍朔门户怕撑不过三日。

此刻,他正立在堞口,目光死死锁向东北方:昨日午后,亲信孙猛从密道突围,赴崤关求援。百里快马,该到了。无符无诏……处境微妙的八皇子,敢接吗?

“将军!密道有信!”

士卒疾呼间,一名骑手浑身尘土扑到城头,递上封缄书信:“八皇子传令!奉手书见将军!”

贺正山撕开火漆,秦昭凛的字迹锋锐如剑:“三更启行,吾率五百骑绕敌后袭左营粮草,赵信领三百骑扰其左翼。见敌后火光,将军开西城门接应,城头佯攻牵敌主力。此战不求大胜,速战速归。”

惊喜交加,贺正山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立即传令:“擂鼓备兵,箭上弦!西城门暗开,五百锐士列阵接应!见敌后火光,全力佯攻,勿贪战!”

话音未落,哨探突然嘶吼:“将军!敌军左后方起火了!左翼有异动!”

贺正山扶堞远眺,衢仓军后营火光冲天,喊杀声滚滚而来,左翼营寨更是人影乱窜,号角声慌乱一片。

衢仓士卒从睡梦中惊起,甲胄不整,人仰马翻,主帅在辕门暴跳,一面调兵救火,一面分兵堵左翼,还要提防函陉关突围,万人兵力瞬间拆得七零八落。

“擂鼓!放箭!”

城头鼓声震地,箭雨如蝗射向衢仓军前营,守军呐喊声震彻山谷,摆出倾城突围的架势。敌军主帅果然被牵,急调主力守前营,竟无人顾及西城门方向。

此时,一道玄甲铁骑破开晨雾,直奔西城门而来。为首的男子驾着乌骊马,长枪横扫,挡路的衢仓兵应声倒地——此人正是秦昭凛。五百亲骑紧随其后,马踏连营,势如破竹,身后不远处,赵信率三百骑收拢余部,边战边退,向着城门靠拢。

“殿下!城门开了!”

接应士兵嘶吼着推开西城门,秦昭凛勒马扬声:“快!入城!”

八百铁骑鱼贯而入,动作快如闪电,待最后一人入城,千斤闸轰然落下,将追来的衢仓军死死挡在城外。

城楼下,贺正山疾步相迎,秦昭凛顿枪敛势,玄甲上血珠犹热,眉宇间尽是肃杀:“贺将军,我来迟了。”

“殿下冒险驰援,救函陉关于水火,臣感激不尽!”贺正山行以军揖,目光扫过齐整的八百骑兵,个个虽浴血却军姿严整,心中愈发敬佩。

秦昭凛抬手虚托:“军情如火,将军不必多礼。衢仓主力未损,粮草虽焚却非尽绝,不出三日必再猛攻。当务之急,是要清点军械粮草,加固城防,再派快马赴代凉催援。”

秦昭凛将方略一一剖陈,言简意赅,条理分明。

贺正山听的连连颔首,心中惊叹不已。眼前这位八皇子,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可那眉宇间的沉凝,言语间的谋算,临事时的冷静,远非寻常同龄人所能企及。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才淬炼成这般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决断?

——

函陉关的坚守,至第三日起,陷入了日复一日的惨烈鏖战。

秦昭凛的八百骑成了守城核心。白日他命骑兵驻门内待命,多次配合步卒冲垮敌军攻城阵列;夜里则派小股骑兵袭扰敌营,让衢仓军不得安歇,并毁了其十架云梯,延缓了其总攻节奏。

第四日,衢仓军主帅见偷袭不成,发起第一次总攻。七万兵力倾巢而出,冲车撞门、云梯攀城,箭雨遮天蔽日。秦昭凛率骑兵屯于东城门内侧,令两名亲卫上城瞭望传报。东南角城垛被敌兵攀占,秦昭凛提枪,率骑自侧门杀出,直冲攻城之敌。攀城敌兵被挑落,阵形溃散。流矢擦伤秦昭凛手臂,他勒马再冲,骑队往复两次,破其攻势。城头守军趁势反击,推梯射箭。秦昭凛收兵入城,精骑仍驻门内待命。贺正山则在西城门督战,他虽伤势未愈,却咬牙坚持,与士兵同生共死。这一战,从黎明打到黄昏,衢仓军留下数千具尸体退去,函陉关守军也折损两千,能战者只剩两万一千,秦昭凛的骑兵折损五十。

第五日,城中粮草首次告急。贺正山清点粮囤时,面露忧色:“殿下,按定量发放,粮草仅够再撑五日……朝廷的援军,最快,也得五六日可到。”

秦昭凛指尖划过舆图,目光停在峡石郡:“我已遣人赴峡石、川陵、同阳三郡筹粮派兵。赵信,加派斥候,重点探查衢仓军新的粮草囤积地。他们是远程奔袭,粮草是死穴,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末将遵令!”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坏消息接踵而至。派往周边郡县求援的信使纷纷返回,川陵、同阳二郡要么以兵力不足为由拒绝,要么干脆闭门不纳。至于峡石郡,信使归营,带来的只有三百石粮草和一句“郡中盗乱未平,无兵可派”。信使补充道:“殿下,郡守王舒神色慌张,郡城守卫比往日多三倍,盘查极严,不似盗乱。”

秦昭凛眉头紧锁,他与王舒平日虽交情不深,但也知晓其人公正守节,颇有风骨,绝非胆小怕事之辈。此番畏缩,其中定然有隐情。但眼下战事焦灼,他已无暇深究,传令将三百石粮草全部分给守城士兵。

衢仓军退关五里休整后,于第七日当夜,发起夜袭。借着夜色掩护,竟有数百名敌兵攀上北城墙。秦昭凛闻讯,率一百亲卫驰援,敌兵尽数被斩。贺正山在督战时,不慎被流箭射中右胸,箭深没骨,不得不被抬下城楼医治。

第九日,城中粮草已不足二日之需,箭簇只剩一成,守军折损过半,能战者不足一万,连秦昭凛的骑兵也只剩六百八十骑。衢仓军很快便察觉了函陉关的窘境,攻势愈发猛烈,城头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水顺墙而下,汇成血溪。

贺正山伤势恶化,秦昭凛入帐探视时,他已经是卧榻难起,力不能支。

“殿下,”赵信悄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斥候来报,朝廷援军已于昨日抵达五十里外的驿站。不料途经河段水势骤涨,粮车多被冲翻,粮草损失严重,辎重脱节。郑将军无粮可续,又恐途中有伏,不敢轻进。”

秦昭凛惊道:“水势骤涨?”

他思虑半刻,对赵信道:“切勿声张!传令援军,弃尽辎重,步卒留守余粮,轻骑精锐全速来援,先解燃眉。”

说着,他取过贺正山的符节递与赵信:“持此节去,命郑将军就地筹粮,不得延误。步卒待粮稳后,再行跟进。”

赵信领命离去。秦昭凛伏在贺正山榻前:“老将军,你伤势过重,必须立刻回京医治。车马已备,我派亲卫护送,这里有我撑着。”

贺正山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秦昭凛按住。“殿下,不可!”他急声道,“函陉关是臣的防地,如今战事正酣,臣岂能临阵脱逃?更何况,殿下是为了驰援臣才私自调兵,臣怎能让您独对危局?”

秦昭凛不语,从怀中取出那枚求援信,丢进火盆。火苗一卷,木片顷刻间化为灰烬。

“殿下,您这是……”

“我发兵的奏疏已送往代凉。”秦昭凛语气平静,“是我察知函陉关危急,自行驰援,与老将军无关。”

贺正山心惊,欲要争辩,秦昭凛抬手打断:“若报是老将军请援,陛下降罪,便是你我二人。若我一人担下,只涉我一人。雍朔动荡,经不起再折国柱。能保将军一人,便保一人。”

贺正山老泪纵横,哽咽道:“殿下,您可知朝堂如今如何议论您……”

“来前我问过自己无数遍,能不能不来?能;该不该来?该!”秦昭凛目光坚定,“若换作将军,您也会如此。昭凛的荣辱、性命,在国之危亡前,微不足道。事已至此,望将军莫负昭凛一片苦心。”

贺正山不再挣扎,泪水滚落,紧紧握住秦昭凛的手。秦昭凛亦回握:“援军粮草被河水冲走,太过诡异。您回京后,务必查清此事!”

“殿下放心!”

“还有一事重托将军!我若,若不能再见将军,麾下所剩骑兵,望编入将军麾下。”

贺正山重重点头。

秦昭凛迅速起身,对王雄道:“即刻动身,护老将军回京。”

“末将遵命!”

——

鹰愁涧的暗道里寒气浸骨,王雄将那件墨狐大氅轻轻拢在贺正山肩头。

贺正山一怔,眼中翻涌着惊涛。这大氅是他当年平北境之乱后,陛下亲赐,墨狐最是御寒,珍贵无比,他平日里舍不得穿。那年巡边至崤关,隆冬腊月,风雪漫天里,一位少年在校场练枪,枪风卷雪,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却毫无退缩之意。贺正山见其坚韧,心下恻然,便命人将这大氅送了过去。

如今,这件大氅,竟又披回了他身上。念及城墙上那道孤直的背影,贺正山心下痛惜难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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