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第九日夜,戌时。

秦昭凛负手于垛前,望向城下营火如星。连日来,他麾下骑兵四出,焚毁衢仓军粮草七处。然而敌军物资却源源不断,足见数度袭扰,仍未伤其根脉。如此相持不下,战事便如钝刀割肉,消磨的是己方气力。眼下关内粮草仅够支撑一日,即便郑将军于驿站侥幸筹得粮秣,也不过杯水车薪,待运抵前线,恐已贻误战机、无济于事。

赵信巡夜过此,瞥见垛口那道孤影,忙敛足垂手,不敢惊扰。

却闻秦昭凛开口:“赵信。”

赵信躬身应道:“末将在。”

“衢仓军远程奔袭,孤军深入,粮耗日千石,却能屡烧屡补,你说,他的粮道,最忌什么?”

“回殿下,最忌路远。远则缓,缓则滞,滞则危。”

“既知忌远,斥候为何只在平川官道搜剿?近前藏粮,平川无险,一攻既破。衢仓主帅久历战阵,岂会犯小儿之错?藏粮重隐迹、易守御,平川与峡谷,你选何处?”

赵信闻言心头一震,猛然抬首:“峡谷!殿下是说,他把粮道藏在近郊的峡谷里!”

秦昭凛转过身,眉目沉定,“城西三十里的祁斜谷,是衢仓入我境的一道隐隘。谷口逼仄,谷内又有旧年栈道直通深处平坞,可谓得天独厚,易守难攻。此前烧的散屯,伤不了根本,这平坞,才是他们的主屯粮营。”

赵信豁然开朗,随即扼腕捶拳:“难怪!末将请命,即刻领兵奇袭平坞!”

“此番,我亲自去。”

赵信惊急:“殿下!祁斜谷地势险要,衢仓既以之为命脉,定有重兵层层把守,末将领兵前去便可,殿下万万不可涉险!”

秦昭凛抬手拍上他肩头,“我早年随旧将勘过这一带。夜袭贵在速与隐,若为了寻路辨形而耽搁大半宿,变数太大。”

他目光望向城下,又落回赵信身上:“我走后,关内军马尽归你调遣。明日拂晓与援军汇合,务必造大声势,拖住衢仓主力,莫让他察觉后方异动,等我回来。”

“殿下放心!末将定死守关内”

寅时初刻,八十名穿着衢仓军服饰的轻骑,掠出城关,朝着祁斜谷的方向,疾行而去。

西城门楼上,赵信立在秦昭凛方才的位置,抬手一挥,顷刻间,城头之上,无数旗帜猎猎作响;营中灶火齐燃,火光冲天;佯攻的部队已然整备,铁骑列阵,只待天明。

——

天将曙,雾寒如水,四野混沌,唯余远处衢仓军粮草大营的轮廓,若隐若现。

秦昭凛隐于密林深处的阴影之中,闭耳静听:营中的鼾声此起彼伏、巡哨的脚步拖沓散漫、甲叶碰撞声零散无力……半晌,他缓缓睁眼,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幅完整的防御图。

“衢仓军以为粮草深藏后阵,便可高枕无忧。”他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骄则疏,疏则漏,漏则亡。看来之前是高估他们了。”

身旁的亲卫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指令。

“李弥。”

“末将在。”

“领三十人,雾中潜行,自东侧偏门入。斩哨卒,夺营门,不扬旗,不呐喊,以三簇明火为号。”秦昭凛轻点雾中一处虚影,“那处巡哨每六十息一轮回,你有四十七息的窗口期,过则必惊。”

“喏!”

秦昭凛抬眼望向天际,启明星微亮,“时辰无多,雾散则形现。”他轻抚枪杆,“火起后,余下人随我直冲中囤,火油、硫磺尽数用上,务必烧透!”

“喏!”

雾影微动,李弥率众没入雾色。

片刻之后,前方粮营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巡哨呵斥。

是李弥行踪被察觉。

亲卫神色一紧,人人紧握刀柄。秦昭凛却只轻轻压了压手,众人安静,连战马也垂首噤声。

不过数息,三簇火光刺破浓雾,冲天而起,短促厮杀声一闪而逝。

时机已至,“冲!”

一字落,五十轻骑如惊雷破雾,直扑中营。营门已开,李弥持枪而立,见秦昭凛至,低喝一声:“殿下!速进!”

秦昭凛策马直入,满目粮山,正是衢仓军赖以支撑数月的命脉所在。

“分四队纵火。封锁东西南北四门,一人不得出,一信不得传!”他翻身下马,抄起火油罐泼向粮囤,长枪挑燃火种,火光瞬间腾起。火油助燃,干草噼啪作响,数十个粮囤接连起火,浓烟滚滚,映红天际。

衢仓士卒自睡梦中惊起,多是赤身披发,四散奔逃,惨嚎不止,敢持械顽抗者,皆被斩于当场。李弥勒马守死营门,两名侥幸逃至出口的衢仓兵刚探出头,便被他反手斩于马下,绝无活口能突围而去。

见火势已定,粮囤尽数陷入火海,再无挽回余地。秦昭凛当即断喝:“撤!烧栈道!”

轻骑们弃战上马,回撤至栈道入口时,秦昭凛命人堆上火油干草,引火一燃,木质栈道很快化为火海。将士们心头狂喜,低声发出欢呼,秦昭凛却沉声催道:“速撤,此地不宜久留。”

大军撤至祁斜谷,秦昭凛勒马,“李弥,领二十人埋硝石,引线外露,听我号令点火。余下人戒备,刀剑出鞘。”他瞥了眼潮湿的山壁,补充道:“引线再拉短些,雾大返潮,谨防点不着。”

李弥立刻调整,一切就绪,秦昭凛一声令下:“点火!”

滋滋火响后,数道惊天巨响震彻山谷,两侧山壁轰然震动,乱石滚滚而下,将峡谷通道大半堵死。将士们再也按捺不住,放声欢呼起来,便在众人准备再度回撤之际,秦昭凛突然抬手噤声。

晨风中,山壁上方传来极轻的石块摩擦声,周遭虫鸣戛然而止。

秦昭凛眸色一厉,几乎在刹那间便做出决断:“贴崖壁!举盾!快!”

军令脱口而出的刹那,山壁之巅,无数巨石滚木已顺着陡壁轰然砸下。骑兵们猝不及防,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受惊狂嘶乱跳,阵脚一时大乱。秦昭凛提枪格挡,一块巨石擦肩飞过,砸中身后两名骑兵,血雾飞溅,瞬间染红他半边甲胄。

亲卫慌神刹那,秦昭凛的声音已压过一切混乱:“稳住!勿慌!贴紧崖壁死角,盾阵合一,不得乱动!”

只一句,溃乱立止。

秦昭凛望向两侧山崖,只见黑影攒动,虚实难辨。他反手夺过亲卫手中六石硬弓,引火、搭箭、拉满,一箭破空直上崖壁,登时照出死士数百,中箭之人应声滚落。他厉声喝令:“弓手,仰射压阵!不准他们探身!”

随行十数弓手即刻张弓仰射,劲矢连发,逼得崖顶死士一时不敢探身。

“十人一队!弃马攀崖!夺高地!”话音落,他提枪先行,率先向崖壁冲去,“冲上去!”

崖上死士见状,骤扑而下,短刀弩箭齐发。

李弥奋身挡在他身前,背中数刀,血透重铠,最后奋力一推,将秦昭凛向上送去,自己则力竭坠向万丈深渊,再无踪迹。褚豹挺身挡箭,被弩箭贯肩,鲜血喷涌不止,最终与死士同归于尽。

秦昭凛目睹二人身死,心如刀绞,双目赤红,长枪横扫,逼退近身死士,对身后亲卫喝道:“沿崖退!别回谷底!”

待他杀出重围,冲上侧岭之时,身边亲卫仅剩七人。而前方,是百丈悬崖,无路可退;身后,数百死士衔尾围堵,步步紧逼。

“殿下!拼了!”一名亲卫已是杀红了眼,提刀便要冲上前,却被秦昭凛反手按住。

他看着渐渐围拢过来的死士,心中却盘算着,如何将衢仓粮草大营已焚的消息传至函陉关。硬拼必死,这些死士显然是冲着他来的,只有拖住这些死士,身后的兄弟才有去送信的机会。

秦昭凛抹去脸上的血汗,目光盯着旁侧隐秘石径,对邓虎道:“你带人走此径,速报赵将军:衢仓粮草已失,我军危局已解;此行机密被泄,军中必有细作,令他彻查!你们快走,我断后。”

“殿下!要走一起走!”

“这是军令!”秦昭凛沉声道,“他们是冲我来的。今夜的消息至关重要……别让战死的兄弟,白白送命!”

说罢,他横枪踏前一步,将七名残卫挡在身后。

“还不快走!”

一声暴喝震彻山谷。邓虎等人含泪叩首,转身便向石径急退。

死士岂容众人脱身,立时呼哨着蜂拥前扑。秦昭凛挺枪抢上,枪身横掠封死路径,或挑或拦,以一身伤躯死死缠战上前的死士。

甲胄渗出血迹,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筋骨剧痛,他却只盯着众人远去的方向,半步不肯后撤。

待邓虎一行的身影彻底没入山径,秦昭凛心神稍松,动作便随之一滞。

死士阵中有冷箭直指其身。他不及多想,振臂将长枪全力掷出,箭未至,枪已洞穿那弓箭手的咽喉。

长枪既失,周遭的死士见状齐齐合围。秦昭凛默然抽腰间陨铁匕首,孤身立在崖前,迎着扑来的人群,静候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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