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霍焱大步流星地往林边的营帐走。
身后的流云提着剑,一路小跑,还是被他落下了半丈远。
流云不解,将军这是怎么了?
自打在坡上远远看见院里那两道并肩看星的身影,将军的脸就没松过,阴得能滴出水来,他跟了将军这么多年,极少见到他这般模样。
刚一入帐,霍焱便一把扯下头上的风帽,随手将斗篷扔在一旁,径直往铺着干草的榻上一坐。月光透过帐布缝隙照进来,映着他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流云捡起斗篷,立在榻前,大气不敢出。
“流云。”
“属下在。”
“秦昭凛,可有下落?”
流云心头一紧:“回将军,尚未寻得。自函陉关一役,秦昭凛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不仅雍朔在寻他,衢仓也在暗中派人追查。属下多次带人重返祁斜谷,但……除了那把嵌在崖壁里的陨铁匕首外,一无所获。”
帐内一阵沉默。
霍焱闭目,眼前便浮现起澧阳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嘴脸。
此刻他们怕是早已摆酒相庆,他不知这些人在高兴什么?
他们以为雍朔受挫,便能高枕无忧,却半点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
真是愚不可及。
他想起岳将军尚在之时,澧阳也曾是坚兵利甲、所向披靡。可自那场莫须有的冤案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些年,澧阳重文轻武之风日盛,朝中宵小当道,整日空谈太平,误国误民。
外交上谨小慎微,与雍朔井水不犯河水,跟衢仓更是卑躬屈膝。表面上说是休戚与共,说到底,不过是打不起,只能忍气吞声、缩着脖子过日子罢了。
霍家清流世家,他却自小立志习武,年少便追随岳将军征战四方,耳濡目染,早已看透了澧阳苟安的隐患。
他一心想重整军备、稳固边防,更明白以澧阳如今的形势,若想真正改弦更张,唯有联结强援,共抗危局。
此前,他还将希望寄于雍朔的贺正山。那老将确实能征善战,可惜年事已高,函陉关一战后更是重伤难愈,已是独木难支。
可偏偏,秦昭凛一把火,烧尽衢仓大军粮草,奇计逆转乾坤。那等胆识、那等谋略,让霍焱心中轰然一亮。
此人若能掌权,必是他梦寐以求的盟友。
所以,他必须要知道那人是死是活!
霍焱睁开眼,长长吁出一口气:“再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
“喏。”
他顿了顿,补道:“还有那个阿野,给我仔细查。他出现在锁龙谷的时间,他的伤势……太巧了。”
流云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属下这就去办!”
流云刚要退出去,霍焱又忽然叫住他:“务必盯紧他,更别让他靠近黑风口!”
流云领命而去,帐帘轻轻落下,帐内只剩霍焱一人。
他往后一倒,重重砸在草铺上。
夜更深了。
帐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他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纷乱,刚要阖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院里的画面。
霍焱猛地睁开眼,烦躁地翻了个身,睡意全无。
这一夜,锁龙谷的失眠人,又多了一个。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便响起利落的劈柴声。
“将军不进来吗?”
阿野头也没抬,斧子落下,咔嚓一声,木块应声四分五裂。
院外的霍焱指尖微扣。这人早察觉他的存在,却任由他立在门外观望许久。是心中坦荡?还是刻意掩饰?
霍焱迈进小院,目光扫过他肩背线条:“劈柴的架势,倒像在挥刀舞剑。”
阿野动作未停,淡淡道:“将军说笑。”
霍焱瞥向一旁码得笔直的柴垛,扬声开口:“廉老如今连劈柴都有人代劳,我这趟,倒是多余。”
阿翁闻声从屋里出来:“将军来了,这不是阿野刚好在嘛,就不劳烦将军了。”他朝灶房努了努嘴,“快去歇着,阿婆给你炖了肉汤,等会儿就好。”
霍焱咧嘴一笑:“那我可得多喝两碗。”
待阿翁转身,他立刻盯住仍低头劈柴的阿野,绕着他转了两圈,伸手拎起另一把斧子:“还剩多少?”
“一小堆,劈完即止。”
霍焱抡斧便劈,斧风沉猛,直切正题:“听冬青说,你昏在河边雪地里?”
阿野嗯了一声。
“记得为何在那?”
“不记得。”
“之前的事?”
阿野摇头。
霍焱猛地停手,斧子狠狠嵌进木桩,震得木屑飞溅:“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阿野点头。
霍焱嗤笑一声,话中带刺:“倒是会建房子、看星象,本事不少。”
听见“星象”二字,阿野抬眸扫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垂眸轻笑:“将军夜里不睡觉?”
霍焱目光一厉,钉了他一眼。
阿野道:“从前的事记不清,可有些东西,像刻在骨子里……”
话未说完,霍焱骤然收了兴致,扔斧转身,径直走向灶房。
灶房里暖意融融,默玉正蹲在屋角摘菜,袖子挽起,臂上旧鞭痕刺目。
霍焱只觉得心中憋闷
阿婆先瞧见他,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没去打扰摘菜的姑娘。
霍焱斜靠门框,目光牢牢黏在默玉身上。看她半天没反应,终于忍不住屈指在门框上敲了敲。
咚——
默玉惊得一颤,捂心口回头,见是他,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在想什么?”霍焱走近,语气漫不经心,“昨夜星星好看?”
“你偷看我?”默玉直截了当。
霍焱语气一急:“偷看?你有什么好让我看的?”话一出口又觉生硬,放缓声调,“天寒地冻,不在屋中窝着睡觉,看什么星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阿婆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低头偷笑。
霍焱索性搬了个小凳,坐在默玉旁边:“你啊,别傻乎乎的,什么人都信。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默玉捏紧菜梗,故意拖长声调:“那我该不该信霍将军?”
她抬眼望他,目光清亮。
霍焱几乎脱口而出:“当然!”
阿婆忍笑,继续忙活。
片刻安静,霍焱摸出一只小瓷瓶,直接塞进她口袋。
“瞧瞧你的手。”他语气硬邦邦的,听着像指责,“姑娘家,哪能糙成这样。”
默玉捏出瓶子:“我从前的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低声嘟囔,指尖微微蜷缩。
霍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神情骤然认真:“这是冻疮药,昨日便想给你。”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灶台。
默玉望着自己红肿的手,心头一暖。这人,还真是嘴硬心软。
柴香与肉汤香漫开时,阿野抱柴走进灶房,一眼扫过她手中的药瓶,没作声。
阿婆递上一碗热汤:“真是辛苦,喝点暖身。”
“谢阿婆。”
霍焱在旁打趣:“我还以为这汤是专为我炖的,阿婆的心,偏得没边了。”
阿婆笑着指了指温锅:“你的在里头,多加了当归,知晓你宿在帐篷,受了寒。”她朝外喊,“老头子,把将军的椅子搬出来,垫上棉垫。”
霍焱心头微热,端着汤碗走到廊下。
他与阿野以门框为界,各立一边,沉默对峙,谁也不说话。
早饭时间,阿婆将炒角豆推到中间:“冬青晒的干菜,还鲜。”
话音刚落,两双筷子同时伸出,精准夹住同一段角豆。
霍焱指尖沉压,在触到对方手上暗劲时,立刻加力,角豆被扯得僵直。
默玉无奈摇头。这两个大男人,有时候比小二黑和小馒头还幼稚。
阿婆正要圆场,阿野手腕忽然一压,筷头一转,改夹旁侧小菜。
霍焱的筷子悬在半空,盯着那段角豆,眼神微沉。
方才一触,他清楚地看见阿野虎口与指根的厚茧,那是常年握枪执剑、浴血厮杀才会留下的印记,即便淡了,位置也骗不了人。再联想起阿翁说的,他身上深浅交错的旧伤,霍焱心中猜想,已笃定七八分。
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
霍焱先放下筷子,看向阿野:“出来,有话对你说。”
阿野搁下碗,朝桌上三人颔首,平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密林。
林深处积雪没踝,唯有猎户小径踩得坚实,勉强能下脚。
霍焱折了根松枝,在手里把玩。
走着走着,风大了起来,树上的雪簌簌落下。霍焱放慢脚步,侧耳听着身后。
忽然,霍焱转身,手腕一翻,松枝如剑,直刺阿野胸口。
还好阿野反应够快,脚腕一拧侧身避开,松枝擦过他的衣袍,扎进身后的积雪里。
阿野屏着气,看了看那半截松枝,话中带着困惑和愠怒:“将军,这是何意?”
霍焱不语,再折一枝,攻势更猛,破风之声直逼其眉骨。
阿野慌忙闪躲间,抬肘磕向对方小臂,在将触之际,霍焱陡然变招,松枝劈向他膝盖。
阿野被逼得连连后退,恍惚间,脑海里闪过零碎画面,这些招式,他仿佛曾烂熟于心。
霍焱不容对方反应,一记横劈过来,阿野踉跄中被树根绊住,重重摔进雪堆。
下一瞬,松枝已抵在他颈侧。
阿野躺在雪中,霍焱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又藏着点失望。
阿野心头愈乱:“我从前,得罪过你?”
霍焱抽回松枝,往雪地里一戳,淡淡道:“手痒了,活动活动筋骨。”他伸手要拉阿野。
阿野看了他一眼,倒也没犹豫,握住他的手借着力站起来。
“锁龙谷的寒流,才刚开始。”霍焱说着,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落雪。
“更麻烦的是,山里野兽饿极了会下山,还有些流寇藏在山间,北边的马贼最是难缠。我剿过几次,地形复杂,雪天难办。此地不归澧阳辖制,我只能私下处置。”
“将军想说什么?”
“想说——”霍焱拖长了调子,“我要回去了,村子便托给你。”
“将军信我?”阿野直视着霍焱的眼睛。他能清晰感觉到,此刻霍焱对他的信任里,藏着种近乎矛盾的拉扯。
“信不信的,总得试一次。”霍焱挑眉,语气带点戏谑,“你这修房匠,不光会盖房子,看星象也是好手,说不定这些本事还能派上用场。”
他敛了笑意,眼神变得严肃:“不管你是真忘还是假忘了,冬青是无辜的,别把她卷进来。”
阿野眸色一沉,话锋一转,“我与将军,真的不曾认识?或是说,将军知道些什么?”
霍焱盯着他,审视如刀,却并没有正面回答阿野的问题,“我这次回去后,或许不常来,但你的一举一动,我未必不知。”
“万一,我真就只会修房子、看星象呢?”阿野语气微带故意。
霍焱上前一步,重重拍在他肩上,“说不定,还有别的本事没露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远方。
村子方向,袅袅炊烟正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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