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走了马贼后,村子里重归平静。
可从那天起,阿野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一个男人正被腰斩,鲜血溅了他一身,他拼命狂奔;他跪在漫天大雪里,像在哀求什么;有个女人催他快跑,别回头;断崖、火海、哭喊、厮杀……一支箭朝他射来,身体一轻,失重感将他吞没。
阿野猛然惊醒,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掌心紧紧攥着默玉的手,她吃痛轻呼一声,他才慌忙松开。
“又做噩梦了?”默玉伸手摸他额头,一层薄汗,“我听见你直喊‘杀’,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阿野偏过头去。
他的梦残忍、破碎、又痛得真切,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更不想说出来让她担心。
“药草呢?”他岔开话题。
经他一提,默玉脸色微沉:“你还好意思提。昨日冒雪上山采石心花,刚下山就中了花汁的毒,亏得郑大哥把你背回来。”
阿野低声道:“你的手还没好,之前的药用完了……”
“石心花连根才能采,断了就流剧毒汁液,比迷幻散毒十倍!”默玉打断他,语气又急又气,“你要是死在山里,我……”
她转过身。
阿野一时无措:“我没想那么多……”
他看着默玉的背影,轻声哄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多谢雪神娘娘救命之恩。”
默玉绷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回头笑了。
阿野见她笑,嘴角也轻轻扬起。
这时院子外忽然热闹起来。
伴着孩子的叫嚷,默玉刚拉开一条门缝,就听李婶的喊着:“阿野兄弟醒了没?”
郑屠夫、张木匠跟在后面,拎着鸡蛋和野味。
“醒了。”默玉让开身。
郑屠夫几步凑到门口:“咋样?缓过来没?”
“多亏郑大哥,已经没事了。”
这时阿野从柴房走出,小二黑和小馒头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两人的头,对郑屠夫拱手道谢,又朝众人颔首:“让大家担心了。”
“昨天可太悬了。”李婶凑近看他脸色,又望向绳上的草药,“就是这东西把你毒晕的?采它做什么?”
默玉取下一株石心花,众人下意识后退。
“别怕,这是石心花,治冻疮好用。沸水煮过,毒性就散了。”
李婶恍然大悟,笑着打趣:“原来是专门给你采的啊?”
院子人都笑起来,默玉脸瞬间涨红:“婶子!”
“疼媳妇又不丢人!”赵四嗓门大,刚开口就被郑屠夫一肘子顶了回去,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阿野看了看默玉,对着大伙说道:“昨日郑大哥打猎没有尽兴,今儿天好,雪也小,我带大家去东边林子里打野兔?”
男人们立刻应和,气氛重新热络。
默玉站在一旁,望着他从容说话的模样,嘴角悄悄弯起。
男人们走后,女人们围坐一起腌野菜。
李婶一边掸雪一边叹:“阿野兄弟,真是不错!本事好、模样俊、心也善,就是……不像咱们这谷里的人,怕留不住。”
“瞧他举止气度,以前说不定是大户人家的人。”
“会不会早有妻小?”
这话一出,院里的人都来了精神。
默玉蹲在一旁晾菜,指尖把菜梗捏得发皱:“婶子们别乱猜了,他只是暂住的客人。”
“我们是为你着想!”李婶道,“他要不把你放心里,能冒死给你采那毒花?”
翠姑忽然插了一句:“要我说,霍将军也很好。人俊,又安稳,比阿野踏实。”
话题一下转到默玉终身大事上。
李婶一拍手:“干脆让阿婆做主!阿婆,您给冬青挑,选阿野还是霍将军?”
阿婆笑着摇头:“我选不算数,得冬青自己说。”
阿翁从屋里出来,淡淡一句:“要我说,霍将军更稳妥。冬青跟着他,不受委屈。”
众人哄笑,一齐看向默玉:“冬青,你心里偏谁?”
默玉低头收着野菜,只笑不语。
日头西斜,院外传来男人们的说笑声。
阿野和郑屠夫等人回来,手里拎着一串野兔。
“有兔子吃咯,有兔子吃咯。”两个孩子开心的迎了上去。
“真逮着了!”李婶看着野兔眼睛发亮。
郑屠夫拍着阿野的肩:“多亏阿野兄弟找着兔窝,设了陷阱,不然哪能逮这么多!”
阿野把野兔分给众人,只留下一只。
默玉抱了柴正准备往灶房去,阿野几步上前,便托住柴捆,顺势从她手里接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灶房,灶火将两道影子投在墙上。
晚饭时,阿翁嚼着兔肉,又开始讲当年岳将军分肉的旧事。
默玉低头偷笑,碗里忽然多了一块肥嫩的兔腿——是阿野夹的。
她愣了一下,默默咬下,肉香满口。
这一幕阿婆看在眼里,她问阿野:“阿野,这段日子,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
阿野摇摇头:“还是记不清。”
“那家里呢?”阿婆又问,“可有父母……或是家眷?”
屋内瞬间静了一瞬。
阿野下意识瞥了默玉一眼,她低头吃饭,像没听见。
他心口莫名一紧,声音沉了些:“我……不记得了。”
阿婆轻轻叹了口气:“记不起还好,就怕哪天突然全想起来,那才难办!”
阿翁摸着空酒壶:“霍将军也不知什么时候来,好久没见着人了。”
“你是想酒,还是想霍将军啊?”阿婆打趣道。
“当然是想霍将军!”阿翁梗着脖子。
这话逗得默玉直笑了,转脸却瞥见阿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过她也没往心里去。
夜深了,各自回屋。
默玉躺在被窝里,反复想着白天婶子们的话。
阿野立在窗边,胸口那道旧疤隐隐发烫,阿婆的话在他心头绕来绕去,不安像夜色一样漫上来。
——
寒流又至。
之前囤的野菜、青稞粉还能撑些日子,可肉食早断了,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傍晚。
阿野背上箭囊,决定去东边林子里碰碰运气。
这一去,便到了深夜。
默玉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梢的阿婆也睁着眼:“阿野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里便有动静。
阿翁在灶房里喊着:“是阿野吗?”
默玉与阿婆齐齐坐起,凝神细听。
可回应他们的,不是阿野,而是一声狼嚎。
“嗷呜——”
听声便知,来的不止一只。
默玉摸黑抓起床边的枣木棍。
阿翁压着嗓音:“你们快躲进柜子里。”
“那您呢?”
还没等阿翁回答,东屋的窗子就被撞开,一只雪狼龇牙扑来。
默玉反应极快,一棍正中狼头,狼踉跄落地。
阿翁冲进屋,趁机扑上去,独臂死死按住狼颈:“老婆子,刀!”
阿婆捡起刀,却迟迟不敢下手。
这时狼奋力挣扎,一口咬在阿翁手臂上。老人闷哼一声,却半点没松劲。
默玉心一横,夺过短刀,闭眼狠狠刺入狼颈。
血溅满脸,狼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然而危险远未结束。
血腥味一经散开,院外顿时躁动起来。
随之木门轰然倒塌,三只饿狼鱼贯而入。
领头那只肩宽背厚,利齿寒光,眼神凶戾,一看就是头狼。
阿翁将两人护在身后,握刀低吼:“你俩去找郑屠夫!我引开它们!”
“我不走!”默玉攥紧木棍站在他身旁。
她很清楚,让一个受伤的独臂老人挡在前面,等于送死。“阿婆,快去找张大哥!”
知道这丫头也是个倔脾气,阿翁便也不再相劝:“老婆子,快去!”
阿婆悄悄退到院里,沿着墙根往外跑。
头狼似察觉异样,正要回头,默玉立刻挥棍引它注意。
这一下激怒了旁侧的灰颈狼。
灰颈狼直扑默玉而来,阿翁急着去挡,反倒被撞在墙上,短刀脱手。
两只狼立刻咬住阿翁的腿,想把他往外拖。
默玉冲上去拽住阿翁,老人则死死扒住门框。
偏这时又一只黄眼狼朝她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破空而至,将黄眼狼狠狠钉在墙上。
默玉惊魂未定地看向屋外,只见院中立着个高大的身影,是阿野!
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箭囊已空。
头狼嗅到他身上的狼血腥味,低吼着扑过去。
阿野扔了弓,抽刀侧身避开,左手揪住头狼颈毛,任凭狼牙咬进胳膊,右手猎刀狠狠捅进狼腹。
血喷涌而出。
头狼疼得疯狂甩头,拖着他往树干上猛撞。
后背剧痛,却让他越发冷静。
屋内,灰颈狼仍咬着阿翁的腿。
默玉挥棍猛打,阿翁趁机捡起短刀刺入狼脑。
灰颈狼吃痛反扑,将老人甩在地上,转头又扑向默玉。
默玉来不及躲,只能用木棍死死抵住狼嘴,被一步步推到炕边。
獠牙擦过她的小臂,皮肉瞬间撕裂。
阿野余光瞥见这一幕,骤然发力,硬生生将手臂从头狼口中抽出,拳头不要命般砸向它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拳头沾满血,头狼的嘴终于劲松了劲。
阿野从靴筒摸出匕首,反手刺入狼颈。
他推开狼尸,冲进屋。
纵身扑向狼背,膝盖顶断狼腰,一刀刺入狼颈软肉。
灰颈狼短促哀嚎一声,再不动弹。
默玉瘫坐在地,小臂鲜血直流。
阿野想要查看她的伤口,又怕弄疼她,只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这时院外亮起火光。
郑屠夫抡着斧子,李婶扶着阿婆,张木匠揣着烈酒和草药。
一进院,满院狼尸与血腥气让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郑屠夫立刻给阿翁包扎,其他人忙着收拾屋子。
阿野拿过烈酒,对默玉道:“会很疼,忍一忍。”
见她闭眼点头,他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疼就抓着我。”
烈酒浇下,默玉痛得抓紧阿野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伤处,阿野一声没吭。
“接下来我要处理伤口,别看。”说罢,阿野用刀尖挑出伤口里的沙砾。可伤太深,混着血与细土,他顿了顿,俯下身,用唇齿将杂质轻轻卷出。
默玉浑身一僵。
悄悄睁开眼睛,只见他额角冷汗浸湿鬓角,睫毛轻颤,再往下,是他手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
“阿野你……”
“别动,”他低声道,“不清理干净会烂。”
“可你自己的伤……”
“没事。”他把草药按在她伤口上,“我能处理。”
夜深了,村民陆续离去。
默玉安顿好阿婆阿翁,见柴房还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阿野正靠在墙角,眉头微蹙,显然伤口疼得厉害。
可看见是她,那点痛楚立刻淡了。他轻声问:“睡不着?”
默玉点点头。
阿野把小板凳让给她,自己则坐到柴堆上。
凳上还留着他的体温。两人挨得极近,膝盖时不时相碰。
“还疼吗?”他先开口。
“好些了。”默玉看向他的手臂,“你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阿野垂眸,声音沉了几分,“今天是我出去太久。我早一点回来,你们就不会受伤。”
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默玉顿了顿,“你回来时就带着伤,怎么回事?”
“进山遇上两只散狼,杀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默玉却惊得睁大眼睛:“你是杀了它们才回来的?”
见他点头,她声音轻颤:“那……今天你一共杀了五只狼?”
阿野被她这模样逗得浅浅一笑:“有一只要算在你头上。你很勇敢。”
“我没有……”默玉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烫。
阿野望着她。
火光落在她睫毛上,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他心里似乎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方才处理伤口,见你手臂上还有旧鞭伤……”
默玉淡淡一笑,像在说旁人的事:“以前的事了,做杂役留下的。”
“你是怎么来的锁龙谷?”
默玉低着头,不说话。
阿野不再追问,转开话题:“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你呢?”
阿野点头:“二老好,村里人也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也很好。”
默玉立刻低下头,不敢应声。
半晌,她才开口:“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二次离狼这么近。
第一次是小时候,有个少年救了我,也是一箭,射倒了狼。”
阿野静静听着。
等她说完,看向她新添的伤口:“这伤,以后也会留疤。”
默玉自嘲一笑:“丑是丑点,好歹命保住了。”
两人沉默着。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
默玉抬头,恰好撞进他来不及移开的目光里。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柴房很静,只有她的笑声回荡。
阿野的眉峰慢慢松开,耳尖被炉火映得,悄悄泛了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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