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默玉本想多赖会儿床，院子里的人声却吵得她没法安睡。

她推窗望去，院里挤了小半村人，阿野被围在正中，脚边摊着几具狼尸。

“我的娘哟！这狼看着就吓人。”李婶向后缩了半步。

郑屠夫拨了拨头狼的獠牙，啧啧称奇：“这口牙，铁链都能咬瘪。阿野兄弟，胳膊真没事？”

赵四上前就去检查，捏肩抬臂：“我看他这身子骨，结实得很，没事儿。”

这时李婶瞧见廊下的默玉，忙走过去扶她：“可算醒了，你胳膊当心点。阿野说你昨晚很勇敢。”

默玉有些不好意思，抬眼时，正好撞上阿野看过来的目光。

男人们还在围着阿野，兴致勃勃地聊着昨夜的事。

阿翁则赶紧吩咐众人，处理狼尸。

阿野原以为可以舒一口气，转身又被村里的婶子、姑娘围住。

几个年轻姑娘红着脸偷看，低声说笑，阿野耳尖一下子烧了，手足无措，目光频频往默玉那边飘。

默玉挤进去：“婶子们，我找阿野有点事。”

不等众人反应，她伸手拽住阿野的手腕，从人堆里跑了出去。

两人一路来到河边。

默玉扶着膝头喘气，阿野只看着她，嘴角压不住弯着。

“你笑什么？”默玉问。

“没什么。”他收了笑，眼底却仍亮着。

默玉又问：“她们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阿野没答，只是望着河面。

默玉上前想晃他一下，脚下忽然一滑，身子向后倒去。

阿野伸手一捞，稳稳将她扶住。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相闻，默玉心跳猛地一乱，刚要退开，阿野已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岸边平稳的石块旁放下。

他在默玉身边坐下：“你不是想知道她们问了什么吗？”

“问什么？”默玉还没平复。

“问我有没有心上人。”

默玉喉间一紧，脱口问：“有吗？”

话一出口她就悔了，立刻起身向一旁走去。

阿野快步跟上：“冬青，慢点！”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从未来过的山崖下。此地偏僻荒凉，连鸟鸣都透着寒意。

阿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阵寒鸦嘶鸣从崖顶掠过，他抬头望去，心头一震，这地方，像在哪见过。

在哪呢？阿野感到一阵眩晕，天地旋转，模糊的厮杀声、哀嚎声在脑海里炸开，头痛欲裂。

“冬青——”他扶着枯树，声音发颤。

默玉听着声不对，立刻折返回来：“阿野！你怎么了？”

她撑住他摇晃的身子，轻声安抚：“别逼自己想，放松……”

阿野浑身紧绷，那些破碎的画面太痛，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将默玉紧紧抱在怀里。只有贴着她，心底的狂乱才稍稍平息。

默玉轻轻拍着阿野的后背，感受到他对记忆的反应一次比一次强烈，她想着，一个受了那么重伤都没有喊疼的人，记忆里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痛苦。

片刻后，他松开手，颈间全是冷汗。默玉抬头：“好点了吗？”

“嗯。”他声音沙哑，“回去。”

阿野一刻也不想在此停留。

默玉望着四周灰蒙蒙的天色与盘旋的鸦群，心头也发紧，这气氛，像极了她遇刺的那夜。

她贴近他一些，小声问：“你刚才……是想起什么了？”

“战场。”阿野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可能是之前参加了一场可怕的战役。”

默玉垂眸，低声嘟囔了一句：“说不定是想起你那位妻子了。”

阿野失笑，低头看她：“我梦里，从来没有别人。”

默玉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故作轻松地笑：“我阿娘说，男人最会说好听话。”

“我没说假话。”阿野停下脚步，语气认真。

默玉指尖微微发烫。她轻声道：“我只是怕……等你恢复记忆，要做选择。我不想被选，也不想让你为难。”

阿野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将她揽到身边。

风掠过河面，把他的话送进她耳里，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确定，只有你！”

默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脸颊红了一片。

——

最后一场寒流了。

近来，阿翁总爱倚着门框往外望，阿婆看在眼里，知他是他是想霍焱了。

阿婆抓了把野菜放入锅中：“再等等，雪化了路通了，霍将军自然会来。”

书舍里，默玉刚说“散学”，孩子们便拎着书袋一哄而散，仿佛多待一刻都不情愿。

默玉轻叹一声，转头却见小二黑抱着竹简不动，眼巴巴望着她。

“怎么还不走？”

“我想抄完《急就章》带回家里看，冬青姐姐，能再让我抄一会儿吗？”

默玉心头一暖，当即把书卷递过去：“慢慢抄，今晚就在小院吃饭。”

“嗯！”

小二黑低头奋笔疾书，默玉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想起从前阿娘看自己读书的神情。

只是自己能安稳读书的片刻，全是阿娘忍累受气换来的。

思绪正飘着，被小二黑的提问拉回。这孩子悟性极好，不过半个时辰，竟能把“木谓之华，草谓之荣”说出几分道理。

“你再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窗外传来小馒头的催促声。

默玉朝外喊：“别催她，留下一起吃饭吧。”

小馒头摇头：“阿娘让我们去郑伯伯家，阿野叔也在。”话音未落，人已跑远。

默玉后半句叮嘱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得无奈摇头。

不多时，灶房飘来野菜粥的香气，阿翁喊两人吃饭。席间阿婆不停给小二黑夹菜，阿翁忽然问起阿野。

默玉道：“傍晚郑屠夫家来人说要进山打猎，他这会儿应该在郑家商量路线。”

阿翁望向窗外夜色：“天黑路滑，等他回来让他送你们。”

默玉摆了摆手：“不用，李婶夫妇都在郑家，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我送小二黑过去，再跟阿野一起回来。前阵子他把附近的狼都清了，马贼上次吃了亏，不敢再来。”

阿翁点点头：“记得拿上油灯。”

屋内笑语温和，屋外暗处，两道黑影死死盯着窗内。

“那男的呢？”

“绝不会错，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要是看走眼，丞相那边，你我都没命。”

“许是今日恰巧不在，先撤。”

“那男的呢？”

默玉提着油灯，牵着小二黑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

小二黑仰着头：“我长大要像姐姐一样，读书、识草药。”

默玉自嘲一笑：“姐姐懂的不多，不过是跟着半吊子马医认了些草药，再借着些旧书自己翻看。你若将来能走出锁龙谷，能学的更多。”

小二黑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间忽然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默玉刚把孩子护到身后，两道黑影已猛冲过来。

“就是她！”

“今天蹲的就是你！”

默玉认出其中一人是上次逃脱的马贼，嗤笑道：“是你，上次还没把你打疼？”

小二黑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默玉压低声音急推她：“快跑，去郑家喊人！”

小二黑刚迈步，就被马贼揪住后领。默玉立刻扑上去掰对方手腕：“放开她！”

“一并绑了！”另一人拽住默玉。

默玉奋力挣扎，挥起油灯砸向对方，未中后又去夺刀，却被狠狠甩倒在地。马贼捡起油灯，凑近打量她，面露邪笑。

默玉啐了一口，对方恼羞成怒，一掌劈在她后颈。

默玉眼前一黑，最后伸手想碰小二黑，只抓到一把空冷的风。

小院里，阿翁阿婆见阿野独自回来，忙问：“冬青呢？”

阿野一怔：“她，没在家？”

“她带小二黑去郑家找你了。”

“我一直留在郑家商议打猎，从未离开。”

阿翁脸色骤变：“不好！快喊村民去找！”

夜色深沉，火把与油灯在村道上散开，呼喊声此起彼伏。小馒头哭着喊妹妹，李婶浑身发抖。

阿野疯了般搜寻，河边、树林、地窖、山洞，处处无人。

“阿野！看这里！”

张木匠指着树枝上挂着的油灯，正是默玉常用的那盏。

灯柄上拴着纸条，字迹潦草：“女人孩子在我手，备足财货，于明日辰时，送到黑风口。”

村民群情激愤，又惧黑风口地势凶险，齐齐看向阿野，等着他拿主意。

阿野攥紧纸条，强压下慌乱，迫使自己冷静：“既然他们这么想死，那就帮人帮到底。”

郑屠夫举着斧子：“阿野兄弟，我跟你去！”

众人纷纷附和，唯有赵四急声阻拦：“不能去！他们收了钱也未必放人，这是送死！”

“你这话是人说的？”翠姑瞪着他，“你忘了冬青平日里是怎么帮你的？更何况小二黑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现在她们有难，你倒往后退了！”

赵四脸涨红了，没敢接话。

阿野看了看人群：“麻烦大伙凑些钱财，我日后必会加倍……”

“阿野兄弟，后面的话不必说了，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只管吩咐！”郑屠夫打断阿野的话，大伙都跟着响应，表示愿意全力配合。

阿野拍了拍郑屠夫的肩膀：“好，一会儿愿意去的，就带上家伙随我过去。”

“等一下！”

赵四拉住阿野的胳膊，他又怯又急：“你、你先别冲动！那帮马贼不是好对付的，霍将军带兵都没攻下来，咱们去，不是送命？”

阿野一把甩开他的手，郑屠夫薅着赵四的领子问：“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四避开大伙的目光，再也不敢吭声。

村民很快凑出了碎银、粮畜，还有些首饰。

一行人连夜赶至盘马山。

到半山腰时，已经寅时了。阿野驻足，对众人道：“你们不必随我再往前了。”

郑屠夫等人面面相觑：“兄弟，咱们说好一同闯黑风口的，这都快到地方了，咋让我们停在这儿？”

身后的人也不解急道：“是啊，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马贼？”

阿野却态度坚定：“我立过誓，绝不让乡亲因我涉险。此番去黑风口，我并无十足把握。你们家中都有爹娘妻儿，我不能因一己之念，让你们把身家性命都押进来。”

郑屠夫粗着嗓：“家里早交代好！我家那口子说了，救不回人，我也别回了！”

阿野深知大伙的心意，所以他更不能点头。

“大家的情义，阿野记在心里，冬青与小二黑也定会感念。只是我一人行动，顾虑能少些，还请大伙信我。你们守在这儿，至关重要！若是冬青和小二黑先出来，立即接应，送她俩平安回村。切记，辰时我若未出，你们即刻回村启动防御，等霍将军归来，切勿冒险进寨。”

众人不再纠结。

阿野简单收拾后，转身踏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