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2一举夺魁首,不得高官禄

相比闺中清闲生活,厘务的日子绝对谈不上轻松。

人微职卑,忙活到三更天却为常态。

案库里的灰扑扑的资料仿佛自建朝以来就未有人分类打理过,案牍上永远堆满了出错需修改的文字,时不时还要迎接顶头上司的责骂。

“崔氏,我叫你重理的东西为何还未好!女儿家就是麻烦,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崔迟幸无奈呼了口气,默默捡起被扔了一地的稿子。

这份文书分明已来回校对了三遍,百无遗漏。

说来也怪,上司林馆阁并不像外头说的那般和蔼,极爱隔三岔五找自己的麻烦,东挑西指一堆莫须有的错处偏又不作解释,让人一头雾水不得安宁。

每日埋头泡在重复繁琐的工作中,累得头晕眼花,却见其他男子嬉笑打骂,出口便是玩花酒的招数。与她一齐埋头苦干的,尽是新一批的女官。

待费力忙完活,见旁人焦头烂额,又只好装作一身轻松的模样,将其他人的杂活揽过来干。

如此兢兢业业一岁,身上落下好些毛病来,然无半分晋升与奖赏。反观那些玩乐的少爷们,没过几月竟是步步高升,活像把馆阁当个跳板。

去年中了状元的她本以为是春风得意,平步青云,可万万没想到一年后的自己还埋在馆阁,为后来者居上。

“恭喜曾学士又晋升了!他日当了宰相,可别忘了大家伙儿啊!”

......

众人簇拥着一个接着一个小官擢升。

“迟幸,他们怎么好意思顶了你的功劳升官!害你白白在这儿淹没了光阴......”同行的女官皆愤愤打抱不平。

崔迟幸莞尔一笑,装不在意地安抚着:“无妨,慢慢来。”

待众人各忙各活时,一道麻木无神的目光又冷冷注视着那围坐成团的人群。

夺人之功,以充其能,嬉笑成趣,好不热闹。

她何尝不知功劳都被夺走成全小人仕途,也明白亘古未变的官制陡然被打破,想要与男子论平齐非一蹴而就之事。

历次反抗徒劳无功,甚至无人愿听她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到头来也只能被卷进这吞噬人心的风波中。数千年来女子皆是如此,自己仿佛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崔氏,明日该你去宫中点卯了!”

又是一个任务丢在了她头上。

馆阁是个小地方,只用每月中旬按时派一吏去宫中点卯即可。

谁人都知这份差事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起得早行程远,进了宫不仅容易得罪那群高品阶的京官大人,还无半分奖赏。但像是理所当然般,这活往往由崔迟幸“揽”下了。

“你们崔氏曾是半个家族的人都在太庙里啊,我派你去皇宫里,得空了去告慰先祖,难道不是对你的恩赏?”那位林馆阁奸笑桀桀,装腔作势地讥讽道。

若只挑剔她便也罢了,崔迟幸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先辈沦为他人口中作讽的笑柄。

崔氏满门文正,掬心献公,无论是出资捐粮,还是刚言直谏,皆属满朝门第翘首。

他们家族从未对不起过大宁,纵虎落平阳也不绝容恶犬空口取辱。

“我记得,您属海河林氏,是宣和年间的逆贼后代吧。”崔迟幸并不理这一番阴阳怪气,出声反问。

乌瞳无澜,却让人心生寒意。

“倒也没见大人提着头去西北见祖先。”她继而平平开口:

“对了,判您先祖流徙三千里的是我的外祖父。”

一番话气得林馆阁面色通红,手颤颤巍巍指着她,支吾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先祖遇上大赦天下,又逢西北迁归,好不容易才爬回盛京城。自己工作十多年来才爬到此位而再未有晋升,还不是因那无法抹去的祖上罪祸。

这一介幽闺弱质的丫头竟强劲揭了自己的底。

崔迟幸懒得理他什么表情,直接告事假走人。

从前留分尊敬无非就是想在这地方学些什么,但如今看来,没什么必要。

——不对,学也是学到了的,自己就是整理文书时发现了外祖父的那份光辉政绩。

“大人,我看这崔姑娘,倒不是什么软娇娇的性子啊!”张钟在门后偷笑,连连鼓手称赞。

每月初五前来视察,窥见的千篇一律的容忍似乎终于出现了裂缝。

赵弥客笑了笑。

谁说文官不需要气性?

依他看,这份被时间磨出来的气性刚好是做一介士大夫的必要。

是时候了。

*

次日,漫天飞琼。

红墙绿瓦浸润在雪色里,天光未启,甚至还未闻鸡鸣,早已有一抹石榴红蹒跚于碎玉茫茫中,落寞独影在雪光之下更显醒目。

“哟,这不是崔大人吗?”

真是不巧,偏偏撞见了几位高官。

“啧,崔家没落,可真是让我们唏嘘啊!你们崔家是没有可用的男子了吗?竟只派得出你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家来抛头露面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讥讽的笑声,回荡在稀薄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叫人心里直作呕。

这帮子蠢出生天的家伙怎会不知道崔宅的境遇呢,怕是私底下已拿来说笑许久了。

少女却不露恼色,眯起眼笑吟吟回:“各位大人见笑了。家里各房都曾出有太师,荫封的虚衔太多于家族到底是无用。小女非男子身,不过是凭点浅薄的才识来谋个实官罢了。”

话说得绵里裹针,面上是无可指摘。硬要刁难,倒只会显得这群老臣挑刺找茬。

看似是在谈自己为何出来为官,言外之意不过是:你们这群靠荫封的花花太岁,窝在盛京不敢出去历练,以为年纪见长就变成真圣贤了?连个秀才都未曾中过就入仕,有什么资格说她崔迟幸。更何况比起荫封数,崔氏就没输过谁。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倒是老夫小看你了。”以徐侍郎为首的众人也非等闲之辈,哪听不出她话中藏话。

“还真以为自己进朝为官就能成气候了?做梦。来这地方混吃等死,最后还不是回去好生相夫教子。也就姓赵的才想得出来这歪招......想要拉拢女官同他结党营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骨头!”

徐重与其他人料她拿不到把柄也没那胆子告状,便越骂越激动,引得髭须飞扬,唾沫跟着四溅。

大放厥词,从嘲崔氏到嗤女官,再到斥那“罪魁祸首”赵弥客,东拉西扯也论不完闲话。

崔迟幸俯身不张,正欲出言,余光却恰捕捉到徐重身后出现的一点身影。

细看是宽肩柳腰,雪光迷花了眼,来人面容却在单调的极白中分外显眼,唇色嫣红欲滴,五官更是生得媚态张扬,无一处不鲜妍。

一道黛紫镶金的衣袍下摆露出双丝锦乌皮靴,正缓缓朝此处踏来。

如此年轻便已是这幅装扮的,在朝中找不出第二个人。

于是欲言又止,敛起眉来乖乖受训,垂眸作一副洗耳恭听的柔顺模样。

几个老官又要开口找茬时,不远处,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姿大步流星赶到,挺拔如松。

走近,男子身材颀长,面如冠玉,身上却是一股阴鸷肃杀的气息。

众人弯了腰作揖,崔迟幸但看这些人畏畏缩缩的反应,心下了然:果真是他。

“我听这儿笑声热闹,便来瞧瞧。各位大人,怎见得晚辈来就不再往下说了?”赵弥客回礼,眼眸含笑,底色却是沁骨的冷冽。

他定定看向为首的徐重。

几人在寒天里顿时冒汗,语无伦次。

青年继而淡淡开口:“徐侍郎,我没记错的话,此次岁末管理财政收支,你们户部可是出了很大的纰漏......既有闲空在这儿围剿个小女官,不若先把活理顺?”

“是是是左相,下官这就去修正!”

“还有事吗?晚辈不介意亲自登门拜访,协助履职。待年底考成着重关照诸位,以表敬意。”

一口一个晚辈,看似谦逊,却把几个人吓得面面相觑,落荒而逃。

崔迟幸强忍笑意,一把年纪了的人了,还只得卑躬屈膝地挨训。

有权握在手上,可真是好啊......

赵弥客冷不丁一回头,捕捉到她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嘴角。

“好笑么?”他冷冷一瞥,笑声带了几分讥讽,“几人都想唬住你耍威风,崔学士装聋作哑的本事倒是不错。”

“只是往后我会在聘用官吏的条例里再加一条——不招哑儿。”

总算是知晓为何百官如此厌恨他了,说话真难听。

崔迟幸敛为严肃状,想起刚才几位臣子互相推辞的窘迫样,只得将快慰收敛于心。

“多谢左相相助,下官不胜感激。”她硬着头皮低声道谢,正欲告别,“既然无事,下官公务缠身,便先行告退。”

却被一声“且慢”叫停了脚步。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语出《孙子兵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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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上 风雪初遇,邀约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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