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3 “你可有愿,与我合作?”

赵弥客拦在她的身前。

“我今日有要事与你相商。”

崔迟幸抬眸:“下官职微,倒是不知怎会有幸与左相议事,不敢同往。”

雪下得正盛,素光映天,脉脉流过她的眉宇,干净通透,眼波流转敛着几分清寒。

“我且只问你一句,你入官已有岁余,却无半分晋升,你心里可服气?又或是问——你想不想要手握更高的权力?”赵弥客别开眼。

“下官不敢肖想。”

话接得极快,仿佛都不用留思考的余地。为了躲开他这位世仇子,她竟能口是心非地回嘴,脸上无一丝变色。

“不抓住机会,你们的下场同徐重说的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早日找个好人家嫁了。”赵弥客冷呵一声,凑近她低语,“我招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做别人的跳板,在底部混吃等死。”

见眼前人双唇紧抿,他又说:

“你说你要权力,我能够给你机会。别让我发现,你和那些酸臭儒生一般,纸上写得妙语生花,等到直面问题时又畏手畏脚、推三阻四。若真如此,不如早些回你的金陵城当娇娇小姐。”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的前途,抑或是其他女官的命运?既然入了官场,就别想得那么天真。”

崔迟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一双眼倔强又捎带愠气地直视面前人的目光,显然是有些不悦,但碍着权势不敢挂面。

不入耳是真,却十分在理,只叹面前这个人姓赵,是崔氏儿女万万不会沾染的人。

可听见“其他女官的命运”时,只觉面色发僵,挪动嘴皮也吐不出个“不”字。

无疑的是,她想要权,她想有一天今日能够让徐重卑躬屈膝的人是她自己——而非赵弥客。

她想朝堂之上亦能有女子不屈的身影,而非为人践踏的蒲柳身,纸薄命。

她想自己做高枝,从一而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考进盛京。

先不论这狐狸卖得是什么阴谋诡计,既然他能主动找上世仇家的女儿,证明自己身上亦是有他所看中的利用价值。

不如先走一遭,摸摸底子。

“好,我答应你。”

听到应声,赵弥客将块青玉牌子递给她。

“半个时辰后,凭此物于正阳街酒楼相见。”

崔迟幸接过手来,细细打量着玉牌。

浑浊不清,质地粗糙,实属次品,倒不像是赵府会用的料子。

莫非这人还要看官下菜碟?

她腹诽一番,待回过神来,径直离去的身影早就被茫茫大雪淹没。

玉絮纷飞,天地苍茫。松软的雪粒铺满绵长宫道。纵然宫墙巍峨幽暗也抵不过雪光映照,衬得连排宫灯凄凄,惨白无力地在朔风中摇曳作响。

与盏盏宫灯相色一致的,还有灯下过客。

“大人,本就身子骨落了病,您可小心再着风寒。”张钟瞧自家相公一路咳弯了腰,踉踉跄跄出宫门,忙奔过去给他围上披肩。

密睫挂霜,脸色苍冷不输天间银粟,几近透明的双颊下血管若隐若现,像一张触手可破的白纸,憔悴不堪。

张钟不说,赵弥客倒是没察觉到身上冷热交替,咳得这般厉害,刚才却硬撑着说完了那么多话。

“咳咳咳...去正阳街酒楼,有公事。”连眉都未曾下垂一分,嘱咐着。

“我没听错吧?难道不该去医馆,您都咳成这样了!”

“去就去,咳咳,少废话。”

张钟不高兴又担心地瘪了瘪嘴,他知道,自家相公就是这样一个爱逞强的人,不到昏迷不醒的地步,是万万不肯放下堆积如山的公事。

“府里是否要打多块好的玉牌了?您可没见上次左尚书那侍从的嘴脸,一个劲儿地说我们寒酸......”张钟问道。

“你还是吃太饱了。”

气若游丝的回答飘出来,吓得他连忙噤声。

这位主子,连新的冬衣都没备一套,更别说玉牌这些玩意儿了。

……

“姑娘怎么才出来,害得奴婢好生害怕!”采薇见崔迟幸慢吞吞挪步而来,慌着小跑去接,“怎么在发抖啊?穿得也算厚实了,不该啊……”

听她这么一说,崔迟幸这才惊觉自己全身都在战栗,抱着汤婆子的手都在上下啰嗦。

不像是被徐重那帮子人吓得,倒似劫后重生后的心悸。

她思索片刻也不知这份恐惧从何而来。

这位左相生了张明艳艳的皮囊,多情妩媚,身上却是鬼气森然,叫人呼吸都要慢上半拍。

尤其是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比连日大雪带来的寒意还要浓重。

太羞耻了……自己居然胆小成这样……

“没、没什么。”崔迟幸脸带霞色,赧颜汗下,“去正阳街酒楼,有点事情。”

“馆阁那边不告假一趟吗?”

“管他的,全勤连一枚铜钱都没有,不如‘攀附权贵’去。”

正阳街的酒肆幡旗随朔风张扬飞舞,殷红的颜色将寂白深空烙下火热印记,似悄然宣告此间酝酿着不测风云。

顶楼唯一的包厢,与世隔绝般静谧。

崔迟幸掀帘而入。

见早已落座的人正懒懒支着下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点着桌面,闻见帘动声,眼皮都未曾抬起,一副倦怠松散的模样。

碗筷是温热的,早就被烫洗过一番。桌上没有冷酒,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

“喝。”

语气像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崔迟幸答了声谢,犹豫地捧起茶盏,小心翼翼瞄他一眼:

男人皮肤是近乎诡异的瓷白,面泛不自然的潮红,若夭桃琼雪相映,一双凤眼更是生得好看,眼皮上一颗褐色小痣随眨眼弧度若隐若现,连一旁的灯色皆染了几分旖旎的味道。

比她在画本子里见的狐狸精还要浓艳。

长得真漂亮,可惜长了一张嘴。

崔迟幸不禁扼腕叹息。瞄着瞄着,竟忘了喝茶。

赵弥客略一扫过偷瞟的小眼神,若无其事发问:“你就不好奇是何事?”

“左相大人屈尊就卑来请下官,自然是我的福份。”

“在我面前,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悉听尊便。”崔迟幸端着话,不敢有懈怠。内心疯狂翻涌:要杀要剐随便。

赵弥客无奈地瞧着她,悠悠开口:“罢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便不与你多费口舌。”

“你可有愿,与我合作?”

崔迟幸惊诧,手竭力稳着茶盏。

还真是来“攀龙附凤”啊!

赵弥客淡淡一瞥她不小心泼出来的茶水,等着回应。

“理由?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共通之处吧,左相大人。”崔迟幸略皱眉头,疑惑地注视着他,“何况在朝堂之上,你我两家阵营不同,可以说是世仇了。”

眼前这个人莫名笑了起来,目若朗星。

“嘶,我想想……我是先帝在时,宣和十八年中的状元,与你这位大宁第一个女状元携手,强强合作,倒是个好主意?”他思忖了会儿,又补上一句,“倒不是因为我不够俊美,没做探花郎,实乃本人才高八斗,叫别人配不上这状元名。”

“况且,你外祖父又没判我族亲流徙三千里,那便算不得世仇。”

他忽把脸凑近了些,若即若离。鸦羽似的长睫垂下来,妖冶非常。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迅速撇开眼神:真未见过这般狂妄的人.......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会作好文的没他好看,比他好看的——似乎没有。

等等,最后一句怎么有些耳熟。

“当然,你无须立马告诉我答案。”赵弥客缓缓吹动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声音泠泠,“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既做得女官翘首,在馆阁里政绩卓越,便不能只考虑自己的立场。”

“若连你都出不了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崔迟幸沉吟片刻,回:“左相既然找上我这一介小官,自然是有利可图。只不过你我二人隶属两党,非同类也,还请容我仔细斟酌。”

赵弥客搁下茶杯,眼神里藏了丝试探:“若你肯应,我可许你再提一个要求。”

“什么都行,都能办到?”

他道:“圣上办得到的事情,我能办到;他办不到的,我还是能。你说呢?”

崔迟幸:“左相之言,下官不敢多闻。”

这人想死别拉着她垫背啊!

像是猜到了她那点小心思,他呵笑起来:“放心,我做阶下囚不会带着你。”

崔迟幸讪讪地眯起眼,不敢接话。

“十五日后,我要听见你的答复。”

谈至末尾,赵弥客下了决令。

回府路上,采薇惴惴不安地拉着崔迟幸的衣袖:“姑娘,要是让主君晓得了可怎么办?”

只可惜连她自己也是心乱如麻,道不出个所以然。

往昔常叹神不眷己,空有一身抱负;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却推三阻四、口是心非。

但她何曾不想抓住这次机遇?

可她偏偏姓崔,是金陵崔氏的人,她的祖辈们断然没有与盛京赵氏“狼狈为奸”的。

做一介“清流”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当初策论写得爽快,如今为何畏畏缩缩,自己不是最想要权力吗?

如若没有这根高枝借力,自己还要困在底层挣扎多久,一年,两年,岁岁年年?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同伴们的哀容,那其中有些都是三十好几的妇人了,闻说盛京选考女官,便马不停蹄地离乡应试,只为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谈到启程时,人人皆是神采飞扬,眼神里是难觅的光彩。

她们是发自内心地渴望独自立身,都是为了未来的坦途才聚成一堂。也是为了来日的自由,才甘愿今日画地为牢,苦苦熬挣。

可还要再熬下去吗,熬到年华不再,形容枯槁,青丝成霜,落得两空。

熬......熬......日日复明日,出头之日又在何时?

思绪万千将她拽入梦魇,不得安宁。

她梦见自己想要努力地跳上枝头,却被折断了一身羽翼。

“你熬了那么久,还不过是最脆弱笨拙的那个。”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

梦中呢喃,慌语毕露。

*

赵府灯火从未辍息。

桌前身影面对公文冥思苦想,可惜深思始终未定。

张钟看穿了赵弥客的心烦,忍不住发问:“大人,您怎会想到和这样一个小女官合作呢?”

到底是为什么?

他自然审察过她的政务,篇篇出色,不输集贤院的那帮人。而且,她不像是那种居易俟命的人。

只是盛京里有那么多的官员,才藻出众者有,踏实肯干者也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赵弥客也解释不清,一半是为了不为人知的谋局。一半或是——

一年前的那篇策论里,她落笔的最后一句是:

“秉权者岂无情耶?实乃岿然不动于人前,为济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烟火亦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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