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明海月非常人性化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抬头遥遥看了一眼被两个预备支柱暴打的自家上神,神情竟然是复杂的。
祝您好运,上神。
他默默地想,随即一旋身,身影如云雾淡去,消失在了虚界。
外神的运气显然不是很好。
按理来说,即使祂无法在虚界发挥百分百的力量——反正祂也不需要全力以赴,祂就是来吃个饭补充一下能量罢了。
但是祂好歹也算媲美支柱的虚空生物,区区两个连支柱都算不上的家伙,竟然让祂如此狼狈。
祂的每一道攻击都被精准地预判了,无恒之门的力量笼罩了这边空间,持续地排斥着祂,祂被困在空间碎片组成的牢笼里,就连触须都无法伸展,更别说吸食司往之流了。
轮转之序则不断让祂过往所受之伤出现,没事就来一波时停、时缓。
时间叠加空间,在忘川中形成了一片独特的领域,进入之物便不由自主地落入任其宰割的境况。
持续掉血的外神觉得眷属给的建议是祂糟糕现状的罪魁祸首,下意识就想捏死眷属。
……可惜,祂唯一的、会思考的眷属已经死了。
外神没有脑子,自然也没有喜怒——不会因为弱小的生物挑衅自己而暴怒,一定要让对方瞧瞧自己的厉害。
祂只有觅食和利己的本能。
所以,在觅食的风险大于收获时,祂会放弃觅食。
******
“下雪了?”
岑镜盘腿坐在雪中的黑岩上,鹅毛似的雪不知何时在飘飘荡荡,不一会儿,她的黑发、鸦睫上就覆上薄薄的一层白雪。
岑镜轻轻一眨眼,雪粒顺着睫毛簌簌落下,她又像只小动物一样甩了甩脑袋,抖落了其余雪粒。
作为一个川兰人,她这辈子还没见过雪呢!
岑镜抬头看了眼茫茫灰天,好奇地伸手接住雪。
是冰凉的。
岑镜又从雪地上挖了一团,搓了搓,试图把它搓成雪球,就像电视上那样。
旁边的小蛇一头将自己的大脑袋拱进了雪里,想像从前一样,整条蛇都埋进去。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忘记了自己体型的变化,积雪的深度已经无法容纳它指数级增长的体型了,引发了一众赤蛇的嘲笑。
岑镜被溅起的雪泼了一脸,面无表情地转头一看,就看见了祂已经把雪地砸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弓起的身躯在半空中抽动。
活像个前翻倒立的半挂卡车。
岑镜:“……”
干什么呢以头抢地?
前不久,她判定完小蛇智商不高后,就开始了套话之旅。
更正,岑镜觉得那不能叫套话,那根本就是你问我答。
岑镜刚问出一句话,小蛇就立马叽里呱啦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比从竹筒里倒豆子还利索。
这让岑镜觉得自己磨练多年的套话小技巧简直毫无用武之地。
岑镜站起来,想往旁边挪动几步,免得被半挂卡车的动静波及,地面就忽地晃动了一下,整座山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
岑镜面无表情地跌坐在了雪地里,眼里的警惕还没凝聚,就被熟悉的声音打断了。
“感觉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眼前忽然冒出一道身影,覆盖了视野里的灰白,岑镜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随即定定地看向来人,问道:“你跑哪去了?”
明恕正半蹲在她身前,眼里的银蓝色同样更加浓郁了,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眼里还有某种微妙的情绪。
她的衣物凌乱,绑头发的橡皮筋也失踪了,散下来的头发四处乱翘,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但是身上还有未褪去的锋芒。
打架去了?岑镜心想,这算什么接力赛吗?
“打你想吃的水母去了。”明恕说,同时也看出岑镜状态不错,心中松了口气。
——大蛇诚不欺我。
“怎样?”岑镜随口问道。
“轰出去了。”明恕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打量此处的环境,然后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雪球。
明恕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岑镜。
“真是奇观。”岑镜也跟着站起来,她饶有趣味地向下打量了眼安详躺尸的自己,又看了看在身边左顾右盼的自己,对上明恕的视线,神情竟是无辜且不解的。
好像她刚才什么也没做似的。
明恕也若无其事地转回视线,但手里的剑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挑,掀起一带雪泼向岑镜。
岑镜笑了一声,毫不费劲地躲开了。
同样在闹的还有那群体型较小的赤蛇,赤蛇们纷纷从雪地里起跳,像湖面乱蹦的鱼。
它们看着山顶上的巨大蛇脑袋,七嘴八舌地发出惊叹声。
【哇……】
【上神怎么变大了?好大!】
【上神上神忘川真的死了吗!】
【上神上神上神忘川好吃吗?!】
小蛇从雪里拔出来,呆头呆脑的样子,但是不忘回答道:
【不好吃。】
赤蛇们顿时发出嫌弃的声音:
【我就知道,忘川怎么可能好吃!】
【就祂那副该死的样子!】
“钟山,换算一下地图的话,可能在西北那一块的高原山地。”
明恕也新奇地玩了玩雪,顺带跟岑镜补充她大概率还不知道的信息。
钟山有两面。一面寒风呼啸积雪深厚,一面岩浆横流灼热难耐。
大蛇回来后,就趴在岩浆上一动不动了,明恕好奇地问了一嘴,大蛇说岩浆流过鳞片的感觉很舒服,并且诚挚地邀请她来试试。
明恕:“……”
明恕表示还是算了吧,实在是敬谢不敏。
不过她想了想,觉得大概类似于泡热水澡吧,那确实很舒服。
大蛇大半个身体躺在山的那边,脑袋倒是搁在了这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小蛇和赤蛇咋咋呼呼地闹腾——在雪地里玩的都是少数蛇了。
大蛇一回来,大部分蛇全都凑到了祂跟前,上蹿下跳问这问都是轻的,多数蛇都兴致勃勃地把大蛇巨大的脑袋当成全新的爬架,在上头爬来爬去。
“祂……这是祂的家?看起来太像……唔,母鸡带小鸡。”
“说是上神和眷属,但确实更像家长和孩子。”
岑镜跟明恕并肩而坐,一边打量着眼前的相亲相爱大家庭,一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直到大蛇的视线忽然看向她们,脑袋轻微转动了下,不少蛇就从祂的脑袋上“啪唧”地掉在了雪地上,委屈地嚷嚷。
“我们该走了。”
明恕把躺得很安详的岑镜一号捞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又顺手拽住了活蹦乱跳的岑镜二号,她遥遥对上大蛇的视线,朝祂点头告别。
【改天见,烛阴。】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手机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岑镜念完屏幕上的文字,不由地感叹道。
“神话中的生物啊。”
她控制着沉睡的身体摆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退出搜索引擎的界面,转战到社交媒体,查看“兰城地震”的最新消息。
让岑镜没想到的是,自己所在的这栋屋子作为“罪魁祸首”发源地,竟然损伤不大,房屋屹立不倒,周围一百米以内的都是有惊无险。
而伤亡最严重的地方却是离岑镜家有一段距离的区域。
岑镜想了好一会,觉得大概是离得远就收得慢吧。
耳边是哗哗的水声,岑镜内心毫无波澜地刷了一会社交媒体,忍不住侧头看向浴室。
……什么也看不到。
岑镜心中冒出某种怪异的微妙感觉,但又模糊得描述不出来。她花了十秒钟思考,没有结果,遂放弃。
岑镜扭过头,丢下手机和身体,飘到窗前。
窗帘紧紧地拉着,只有罅隙透着微光,但是没关系,幽灵版岑镜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窗帘,她静静地悬浮在窗帘和窗户中,看着天边逐渐泛起的鱼肚白。
又是新的一天。
“要个蛋肉肠。”
岑镜楼下的早餐铺照常开了门,明恕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落座,听见身边的人纷纷在谈论起昨晚的地震。
但是还有别的声音。
明恕听了一会,转头问:“阿姨,你们是在说东河区正阳广场和新桥那片地方吗?”
她适时地露出一点担忧:“我有个朋友住在那边……”
“哎呦!”那花衣裳的阿姨一拍大腿,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是啊,就新桥河边那块地方,昨天出现好多失心疯的人,还浑身是血是伤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精神病院的跑出来了哟。”
但阿姨话锋一转,转而宽慰道:“不过你朋友没事的,阿sir昨天就处理好了。”
“……咋处理的?送回精神病院?”
“我哪知道嘞,不过有些肯定送医院去了,有些就抓了嘛,拿着刀就砍人,可怕得哩!”
“这么可怕啊,本来还想着这周去那边玩呢。”
“嚯,我说后生最近还是少出门咯,不说别的,登革热这么严重,东河那边最严重嘞。我女儿她同事就住院了……”
明恕受教般点点头,又陪着说了几句,才若有所思地转回头。
然后就撞上了一道视线。
两人目光交接,明恕不闪不避,几秒后又相当自然地移开了。
【啊,不是上次那个姓陆的。】
岑镜对幽灵状态适应良好——可以到处乱飞,明恕不得不摁头让她保证不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才约束住了放飞自我的岑镜。
她现在就飘荡在明恕周围,盘着腿,托着腮,一声不吭地盯着人家看。
一位中年女性,鬓边已有灰白,身上还有种身居高位多年的气质,不怒自威。
在走进来的第一秒,明恕就注意到她了。
无他,异能波动很强,明恕用异能扫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严重伤害。
视野里,对方整个人都散发着刺目耀眼的白光。
亮度相当惊人。
不过真要打起来,单纯拼异能明恕还是可以把人拍在地上摩擦的。
但是谁知道国家队有什么底牌,来点你不知道的东西,一秒就玩完了。
【要被请喝茶了,感觉如何?】
明恕随口一问。
【我安分守己多年……功亏一篑啊。】
岑镜幽幽地说。
【本来你我运气也没有多好。】
明恕答。
言下之意是,倒霉?多正常啊!要是有好事还轮到自己吗?
正所谓有福不及,祸来连我,不外如是。
【你猜他们是客气地请你喝茶呢?还是直接把你逮走呢?……哎呀,她能看到我吗?】
对方的感知似乎很敏锐,岑镜也忽地对上了她的视线,那目光明锐,如炬如电,好像一切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岑镜若有所思地托了托脑袋,然后平移到了明恕脑袋的另外一边,继续默默地盯着她,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没什么好避的,都到这个地步了,要命的异能扔不掉,坍塌的房屋和伤亡的人群也不能一键复原。
大家迟早要面对面谈话的。
【喝茶。】
明恕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后,拆了双竹筷,插进茶水中。
在两方心照不宣的和平下,明恕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餐,结完账,就原路返回了家里。
她趿着拖鞋,懒洋洋地穿行在狭窄黑暗的小巷里,城中村里楼与楼的间距很短,小巷通常都不见天日,阴冷潮湿。
爬楼梯时,明恕已经在这栋楼里感应到了不下十个异能波动。
……大阵仗啊。
明恕轻轻地挑了挑眉。
她爬上顶楼拧开门,进去之前还若有若无地向后瞥了一眼,随即毫不留情地把门拍上了。
明恕漫不经心地挂好钥匙,换了双拖鞋,又洗了手,敲门声才适时地响起。
“咚咚咚——”
明恕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乌黑的眼睛毫无异常,她擦干净手上的水,趿着拖鞋地走过去,平静将门拉开一条缝。
明恕:请问我的睡眠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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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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