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很轻,感觉像是飘浮着,却又很重,好像一直都在向下沉。有什么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身体简直像要被撕裂……可是……怀里的……不能松开……
突然,撞上了什么,身子震颤了一下,停止了浮动。兰卿被撞醒了,困难地睁开双眼。看到自己被夹在一块缺口的岩石中央,半身浸在水中,他才想起发生过的事。
抬眼仰望四周,坠落的那个山崖已经看不到了,两边变成了剑一样直上直下的峭壁,将山涧夹在中间,形成一条狭长的山谷,出口处崎岖险峻,涧水流得很急,看上去通行不易。兰卿猜测,自己大概是被水冲走,而这里的水道中央横着一块岩石,自己随水撞上岩石,所以被挡下了。
幸好这石头中间有个豁口,水流又稍见缓慢,否则自己说不定已经变成了肉饼。
不知道宁致远等人是以为两人已经坠崖身亡还是不知他们被水冲到何处,总之不见追兵的影子。
兰卿低头,看到宁筠还在怀里,来不及松口气,他急忙挣扎着从水中站起,把耳朵贴在昏迷的宁筠胸口。宁筠的心声虽然微弱,但仍然跳动着,这已经足够让兰卿庆幸了。
他抱着宁筠走上岸,将他轻轻放在平坦的岩石上。一转头,水中有什么在阳光下闪烁,兰卿眼睛一亮,那是他的银月剑,被水冲得倒插在水底的泥沙中,才没有随波漂走。
取剑回到岸上,兰卿抱起宁筠,手抵住他的后心,缓缓注入真气护住他心脉。
深入脏腑的暖流催醒了宁筠,眼睛完全睁开了。自宁筠中毒以来,一直是恍恍惚惚的半晕迷状态,没有真正清醒过;此时兰卿见他纵然虚弱,眼睛却已光亮了许多,急忙去摸他的脉,发现体内作动的毒性已经减弱了一些,不知是不是解毒丸和输给他的真气起了效。
心情骤然轻松,兰卿感到手脚有些发软。低头去看宁筠,对方的眼光清明如鉴,正直地盯着兰卿。
兰卿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对他说什么。正踌躇之际,怀中的人却开口了。
“放开我。”
声音低弱沙哑,显得中气不足,但却足够直截了当,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和起伏。
兰卿一滞,紧圈着宁筠的手臂不觉松开了。宁筠吃力地一点点支起身体,然而他卧病多日身上无力,还没站稳便要倒下去,兰卿急忙伸手去扶,宁筠却用尽仅剩的力气挥开他的手,任自己重重地摔倒在地。
兰卿呆怔地望了在地上挣扎的宁筠一刻,终于没有伸出手去搀他。一瞬间,他感到有点滑稽,却又想不出哪里好笑。
想起什么,他在衣衽里掏啊掏,掏到了盛解毒丸的小瓶,还好没有被冲丢,兰卿松了口气。
他又摸出了那本湿透的《冰火玄天笈》,放在石头上,摊开来冲着太阳晾晒。
师父交待的三件事,自己只完成了这一件,还横生了这许多枝节。想到对自己恩同再造的师父,兰卿的心便满是愧疚。
可是就如同玉蝶说的,事已至此,不论是对是错,自己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就请师父……原谅兰卿这一次的私心吧。兰卿望着天际,心中默祷。
想起玉蝶,也不知她如何了……兰卿叹了口气,环视两面的峭壁,所有的担忧、疑心以及朦胧的揣测都只能暂且搁下。
宁筠坐在地上,同样四望着。这是哪里?自己又是怎么和这个人一起到了这里?事实上,此前宁筠的意识不清,仿佛一直沉浸在一片纷乱的梦境中,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他印象不深。他所能记起的,只有身边这个人残酷的欺骗,还有□□……
断了线的回忆突然被牵起,宁筠猛地打了个寒栗,作呕的感觉又开始在胸口泛滥。
他偏过头,定定地直视着那人立着的背影。
这个人,一直不动声色地暗自嘲笑我,等待着真相大白之日,痛痛快快地嘲弄我的愚蠢——也许这样的快感还不够,所以,就连身体也被他摧残……
宁筠盯着兰卿,目光宛如利剑,几欲将他刺穿。这个人粉碎了他的心,将他的尊严和信念踩碾在脚下。一种平生从未领略过的陌生情感在宁筠全身奔涌,他的颈后忽冷忽热,像是燃着了火,须臾又结成了冰。
宁筠明白,这是一种名为“憎恨”的感情。他宁筠长到二十岁,没有恨过什么人,然而,无比讽刺又可悲的是,他真正痛恨的第一个人,却是自己曾经一心钦慕、想要结交的人。
兰卿仍然没有转身,不知在思索什么。若是手中有剑,自己一定已经毫不犹豫地刺出去了……脑中突然划过的杀念令宁筠有些毛骨悚然,随即苦笑——慢说自己的清霜剑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就算手头有武器,凭现在的自己,也根本不是上官兰卿的对手。
不知父亲他们如何了?父母若是知道我受了这等奇耻大辱,可怎生承受得了?武林经此一劫,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宁筠垂首,心中不免悲怆。
眯眼看看日头的高度,兰卿判断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回头望望宁筠,他仍原地坐着,脸色犹显苍白,神情凝滞,衣服还在滴水。心头微叹,兰卿面上却默无表情。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立在宁筠面前。
“脱掉。”
淡然地吐出两个字,明显地看到宁筠的身子一抖。他扬起头,满眼愤怒和戒备地瞪着对方。
“我叫你脱了外衣。”兰卿漠然补充,“一直穿着湿衣服很容易着凉,尤其是你现在的身体。”
说完,他转过身,向自己物色的一处岩洞走去。从悬崖坠落容易,要爬上去可就难了,何况是在两人都无甚体力的情况下;若走水路出谷怕是要冒险,得从长计议。所以,怎么想也得先找个可以安身的地方,暂时住下来。
宁筠略有些失神地看着他走开,迟疑片刻,还是脱下外衫拧干,晾在石头上。
兰卿进入山洞。里面不算很宽敞,但两人容身绰绰有余,虽然阴凉,不过可以受到阳光直射,因而比较干燥。兰卿脱下外衣将地面的青苔扫干净,满意地扑了扑衣服上的尘秽,把它搭在洞口晾干。
他又走出洞穴,四处看看。这一带地势低,日照少,没有什么大树;不过好在有涧水滋润,水边丛生着不少灌木和野草。兰卿来到灌木丛边,拔剑斩断好些矮枝,又拔了不少野草。他把野草一捧捧移到朝阳的地方晾晒,怕被风吹跑还用小石块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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