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自我麻醉着,成效显著,以至于后来见到兰卿,宁筠居然可以做到对他微笑了。
兰卿是来还宁筠的清霜剑的,段大夫回落雁谷时一并给他捎回来了。原本他担心宁筠看了会萌生物是人非的悲哀,没想到非但他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宁筠甚至还笑着接过了那把剑,珍惜地摩挲着,看上去没有半点异样。尽管觉得反常,但宁筠的笑着实令满腹心事的兰卿心里轻松了许多,他从鸢儿手中接过撒了朱红枸杞的鸡汤,舀起一勺送到宁筠嘴边,宁筠配合地张口喝下。兰卿没想到鸡汤竟然这么容易就喂进了宁筠嘴里,更是又惊又喜。
“筠,好喝吗?乖,张嘴,再喝一口。”
顺利喂完一碗鸡汤,兰卿抬头,看到鸢儿正抿着嘴偷笑,面上微窘,板起脸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教主请便。”鸢儿连连摆手,从兰卿手里接过空碗,边笑边往外走。
兰卿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而后转向宁筠,温柔地从背后将他揽在怀里,伸手点点他的鼻尖。
“总是发呆,在想什么?”
宁筠回过神,没有回答,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胡思乱想,想想咱们的孩子吧。”兰卿假装没觉察到宁筠听到“孩子”时身体的微颤,仍旧柔声细语,“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我把这个权利让先给你了,你可要用心给我们的孩儿取个好名字啊。”
兰卿离开,宁筠半睁着无神的双眼盯着床榻上方发呆。
虎毒不食子,这个道理宁筠明白,他也已经决定要生下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可是……在听到兰卿口口声声说着“我们的孩子”时像条毒蛇钻出心底的厌恶和憎恨,宁筠却无法阻挡。
如果现在他手头有堕胎药——哪怕是要人命的毒药,宁筠确信,自己一定毫不犹豫地服下。他并非不想要孩子,而是想要……斩断那象征着自己与上官兰卿血脉交融的纽带……
此时在落雁谷中的某个凉亭,也有个人正在望着周围的红花绿叶、莺歌燕舞发呆,那就是文晃。本来嘛,他已经跟做客谷中的那位宁公子成了朋友,隔三岔五就去竹楼探望他。虽然宁公子似身体欠佳,经常卧床,可是自己去给他讲上几个笑话,总能引得他开怀,精神也会好上几分,结果,不知何故,这个月开始教主突然不准许文晃再去看宁筠,文晃茫然不解,但是又不能不从命。
他自从被上官皓玉收养,多年来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落雁谷,跟宁筠闲聊中,他听到了外面的许多趣闻。这下子趣闻没了,他每天的生活少了许多乐趣。
忧郁地叹了第二口气,文晃忽听身后有人笑问: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文晃回头一看,惊喜地叫道,“东护法,你可以出来走动了?”
“是啊。”洪昴笑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离,在屋里闷得都快发霉了,莫如出来走走。对了,你刚才叹什么气呀?有什么发愁的事么?”
“也没什么,就是宁公子……”说了几个字,文晃突然记起兰卿曾叮嘱他们几个知情人暂时不要把宁筠的存在说出去,虽然收了口,但洪昴已然听到了。
“宁公子?是宁筠么?”
文晃一听,原来洪昴知道宁筠,心放下了。既然洪昴也是知情者,又是教主信赖的左膀右臂,那就没关系了。他一五一十地将宁筠的状况告知了洪昴。
“原来如此。”洪昴若有所思。忽然,眼角瞥到聂黎正从前方远远走来,洪昴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动,声音抬高了几分对文晃感慨道:
“宁筠公子安然无恙地随教主到了落雁谷,我也就放心了。玉蝶没有白白牺牲性命,她也可以瞑目了。”
余光睨到聂黎猛地顿住了脚步,洪昴不易察觉地扯了扯唇角。文晃听了惊讶不已,“什么意思?西护法的死跟宁公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教主没有说么?”洪昴状似诧异,“玉蝶就是为了掩护宁筠公子才死的,我的伤也是如此!”
文晃还想再问,却被急步赶来的聂黎抢先一步。他紧盯着洪昴逼问:
“东护法,请你把事情经过详细地说一遍。”
洪昴并不遮掩,便把他们一行人在山中遇袭、自己与玉蝶掩护兰卿和宁筠的经过讲述了一遍。“还好教主和宁公子顺利地回了落雁谷。不过,怎么长老和大家都不知道宁公子?教主对宁公子关爱有加,怎可能不把公子介绍给教众呢?”
聂黎听了洪昴的话,眼中精光闪烁。半晌,他开口问,“东护法,那个宁筠究竟是什么人,你知道吧?”
洪昴似乎迟疑了片刻,回答,“是的,我知道,不过想必长老或也有耳闻。他便是洛阳宁家的长公子,人称‘逍遥剑’的宁筠。”
聂黎闻言,身子仿佛冻住了一般僵硬了片刻,耳边乱哄哄似杀声一片,眼前也尽是血色,简直就像……十八年前的惨绝人寰又重现在记忆中。
洛阳宁家……宁筠……宁致远的……儿子……
黄昏,一轮红色的圆月升上天空之时,兰卿出了宁筠的竹楼。他每天都要去看宁筠,但只是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确认宁筠安好便离开。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兰卿忽然瞥见一个人影披着月色向竹楼的方向走来,细看之下,那身影像是聂黎。
他来干什么?竹楼这边除了自己,便只有住在楼下的鸢儿与段大夫等人才会在附近走动。兰卿疑了一刹,本能地闪身躲起来,观察着聂黎的动静。只见聂黎绕着竹楼走了几圈,后来又跃上一棵较高的树,向楼上探望,不大一会儿,他便下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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