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黎颓然地瘫坐在地,不住摇头,“……我不是有意的,没想到教主会突然出现……”
聂黎的声音惊动了宁筠凝固的神志。对了,这个人是冲着我来的。为什么呢?我并不记得跟这样的人结过仇啊……不甘心不明不白地成为复仇对象,他问聂黎,“我跟阁下无怨无仇,阁下为何要杀我?”
听到宁筠发问,聂黎倏地抬起头看向他,视线中仿佛燃着熊熊烈火,要把宁筠烧成灰。宁筠从未见过这样炽烈的憎恨。
“为什么?”聂黎冷冷地笑了一声,“你应该去问你爹宁致远!问问他是怎样协助他师父杜雄血洗轩辕山庄,最后又一把火把那里烧个干净的!”
“什么?”聂黎的话宛如晴天霹雳,炸得宁筠脑中嗡嗡轰鸣。
他听不懂聂黎的话。轩辕山庄,他是有所耳闻的,那曾是闻名武林的武学世家,但在十八年前惨遭魔教落雁教灭门……他听说的一直是这样的!父亲和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他的!还有……还有云雀山遇到的刀客提到这件事,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这个人却说……
对了,这个人,刚才段大夫叫他“聂黎”……宁筠猛地打了个冷战,轩辕山庄的主人一家,似乎就姓聂!
他转向聂黎,声音发颤,“难道,你就是……”
聂黎又笑了,笑得疯狂却又悲凉,“你想起来了!不错,我就是轩辕山庄庄主的长子,那场惨剧中唯一的幸存者聂黎!当年杜雄觊觎我轩辕山庄,想拉轩辕山庄入武林盟为他所用,但被我父亲拒绝,他便恼羞成怒,后来江湖上接连发生武林人被暗杀的事件,杜雄借机嫁祸给轩辕山庄,说我等投靠了落雁教、为害武林,纠集了六大派的高手围攻轩辕山庄,结果……”
说到这里,聂黎仿佛被捏紧了喉咙,声气滞塞一般嘶哑起来,“我们万万没想到标榜正义的武林白道会作出这等事,措手不及,尽管殊死抵抗还是不敌……我重伤昏死,醒来时,山庄已成了火海……”
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鸢儿承受不了聂黎描述的情景中的惨烈,双手捂住嘴,眼圈儿红了。
宁筠眼前时明时暗。他恨不得自己听不见、不能思考,甚至希望自己即刻失去知觉,他就不必再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既然聂黎就是轩辕山庄的人,宁筠知道他没必要说谎,可是他犹抱着不该被称为希望的希望,“可是……你怎么肯定我父亲也……”
“怎么肯定?哈哈!”聂黎刺耳地冷笑两声,“我亲眼看到的!你父亲宁致远就在我眼前,和杜雄一道亲手杀了我父亲!我不会认错人的!当年我和父亲受邀到洛阳参加宁大公子你的满月宴,你父亲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宁筠的身子仿佛冰冻一般,僵住不动了,脑子里像雪片一样闪过一个个有父亲和师公存在的场景,最终定格的,是儿时父亲温和却笃定的训诫:
“……记住,不论武功有多高强,也不能以强欺弱……”
这才是他熟悉的父亲!他不可能是这样随随便便就能取人性命的人!不可能!
“不可能……!”他细如蚊蚋喃喃了一句。心脏咚咚地重重擂着。背后滚烫,胸中却如灌满了腊月的河水,冰凉。冷热两股暗流在体内奔涌,在小腹处猛烈冲撞,腹部骤然一阵阵抽痛,宁筠的脸一下子白了,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渗出。他无意识地按住了腹部。
鸢儿注意到宁筠的异状,急忙凑上前,又呼唤段大夫过来察看。段大夫匆忙过来给宁筠把脉,又细看了下他的脸色,而后和蔼地开口劝他,“宁公子,你现在最忌心绪动荡,还是静心吐纳,安定下情绪。”
见他照做,段大夫点点头,随口对鸢儿道,“你去按我开的方子给教主熬药,顺便煎一剂安胎药来。”
聂黎发泄了一通,情绪有所缓和。听见段大夫的话,聂黎呆怔,“安胎药?谷里有人怀孕了?”
段大夫长叹一息,冲聂黎微微苦笑,“幸亏你那一掌没打在宁公子身上,否则就是一尸两命了……冤有头债有主,你若还不死心,就去找宁致远报仇吧,宁公子和他腹中的胎儿是无辜的。”
聂黎半晌没有说话,张大的嘴足可塞进两个鸡蛋。“你说什……”
“聂长老……”
突然响起的低弱话音打断了聂黎的惊诧。半昏迷的兰卿不知何时悠悠醒转。
“教主,你醒了?感觉如何?”闻声,聂黎和段大夫都松了口气,围到床边察看兰卿的状况。
宁筠彼时眼观鼻、鼻观心地调息,对周围充耳不闻,唯独兰卿这一声虚弱的话音却似银瓶乍破,硬生生刺入他耳中。他下意识地停止吐纳,静静地听。
“……聂长老,你方才说的话,我虽恍惚,却也大略听清了。”兰卿哑声沉吟,中途不得不停下来咳喘一阵。段大夫看着不忍,劝道,“教主,你伤得很重,还是休息吧,有什么话留到伤好些再说。”
兰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缥缈,“我知道,几位长老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每个人……有每个人背负的伤与宿命,即使我是教主,也不该干涉。但是,聂长老,你在落雁教一天,宁筠你就绝对……咳……不能动。”
聂黎一怔,口气倏地冰冷下来,“这是为什么?”
“因为……响绿笛现在他手上。”
“什么?”聂黎愕然,“你把前教主的笛子……”
兰卿无力地略略颔首,“如果……咳咳,聂长老对我师父还有敬慕的情谊在,可否看在响绿笛的面上,既往不咎呢?”
聂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又愤恨又沉闷,但却又有些不知所措,“把响绿笛给别人,那以后落雁教就等于要听命于他!教主,你……你怎么如此糊涂!”
兰卿苍白的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笑。他明白,依宁筠的性格,他决不会用响绿笛号令心目中的“魔教”,在他眼中,那大概不啻于与魔教同流合污。那支竹笛象征的,其实是他上官兰卿,是……打赌的筹码、约定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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