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兰卿面上脆弱的笑，聂黎终是狠不下心再责备。他心如冷灰，沉默了半晌又道，“响绿笛的持有者，我自然不能冒犯。既如此，教主——这是我最后一次称你教主，我要脱离落雁教，出谷去自己报仇。”

宁筠闻言一个激灵，他说出谷报仇，是要去杀自己的父亲……？就算、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父亲确实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但他到底还是生养了自己的人啊！见聂黎默然地转身欲走，宁筠张口喝住，“阁下请留步。”

聂黎脚步一顿，转过身冷眼看着宁筠。宁筠声音沉滞，听在自己耳中都觉得陌生。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呼出一口冰冷的气，宁筠眸色清明，语气坚定，“若阁下要杀家父报仇，宁筠……愿代家父一死，绝无怨言。”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兰卿接口，“你乱说什么？你的命……咳咳，是你自己的么？你非要把我折腾死不成？”

宁筠一怔，本能地想反驳，几欲脱口的话却在眼光触到兰卿青白的脸色时咽回了肚。兰卿听到宁筠那番求死的话，心中禁不住动怒，触动了内伤，又吐了口血出来。段大夫又惊又怒，急忙把住兰卿的脉门替他调息，怪道：

“让你别说话了你不听，还嫌自己伤得不够重？”

兰卿缓过气，目光重又落到聂黎身上。

“聂长老，你若执意要走，我留不住你，但我尚有一句忠言。”

聂黎把脸转向兰卿，从他清亮的眸光中，聂黎读出了恳切。

“我也怀有过仇恨，也复仇过，可是我心中的痛苦也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复仇只能带来更多的仇恨和悲哀，不会让人解脱，却会毁灭人的心。”

“聂长老，”兰卿浅咳，“我并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才劝说你放弃报仇的。逝者已矣，他们需要安息，活着的人应当永远铭记这份惨痛，继续走下去。”

聂黎怔怔地望着兰卿，惨笑了一声，“……说起来容易，要做到就不一定了吧。”

“……是啊。”兰卿承认，“可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做不做得到呢？”

聂黎又沉寂了半晌，而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兰卿也没再说什么，勉强说了这么多话，他早已支持不住。恰好此时鸢儿将两人的药端来了，兰卿喝了药便人事不省地昏睡过去。

鸢儿见状犹豫了一下，征询宁筠道，“宁公子，教主现在的状况不宜移动，再说天也快亮了，就让他在您榻上睡好么？”

宁筠无言地点了点头。服侍他喝下药，鸢儿说一声有事叫自己，就和段大夫出门了。宁筠默然地盯了兰卿的睡脸片刻，吹熄了灯火来到床边，在兰卿身旁躺下。

黑暗中只听得见兰卿不甚均匀的呼吸，胸口的伤想必正折磨着他。忆起他受伤的那瞬间，宁筠现在才想到，凭兰卿的武功，即使对方来势凶猛，也不应该毫无还手之力……不对，莫如说他根本就没有还手，否则即便受伤，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心念电转，宁筠心头陡然一阵悸动——是因为我么？因为看到我有危险，所以……他一心只想救我，别的什么也顾不得了？

想到这里，宁筠胸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曾经折辱他，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却又竭尽全力救他，鼓励他活下去。

这个人曾经满不在乎地杀戮，用无数人的生命要挟自己，却又说要为了自己和腹中骨肉淡出武林，过平静的生活。

这个人……毫不留情地背叛过他，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现在却为了保护他差点丧命……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怎么能这样翻云覆雨？难道，把我的心搅乱、让我无所适从就是他的目的么？上官兰卿，你实在太狡猾了！

然而此刻，宁筠却没有如从前一般感到痛恨不齿，反而有一种酸酸热热的感觉袭上心头。宁筠明白，那是……心动的感觉。

即使有重重坚冰般的冷酷恨意阻隔在前，却抵挡不了真心实意的温暖和付出。宁筠深深地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人生出一丝别样的恼恨。

要么就想方设法折磨自己，要么就百般温存体贴。他自己心安理得，却把所有纠结矛盾留给自己，真可恶……

事到如今，自己要怎么抉择？照兰卿说的，放下恩怨甚至谷外的一切，陪在他身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么？宁筠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够做到，他明白，自己不属于落雁谷。可是……

「我打赌，你一定会爱上我。」

「落雁教从此不再为害武林，我们和孩子，三人平静地生活。」

「……我用我的性命发誓。」

……

是啊，他们还有那样的约定在先。如果那个人能够恪守，自己又怎能违约呢？

这样烦恼下去也不是办法，宁筠，你要像个男人，振作起来。宁筠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把手覆在小腹上。他还有孩子，至少，孩子出生之前，他要在落雁谷好好生活，这是早已决定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然而，眼下宁筠又有了新的困惑——

心境渐渐改变的同时，宁筠却不知道，该怎么同这个男人相处了。

宁筠只顾胡思乱想，回神之时才发现天边已露初曙。居然发了这么久的呆，宁筠讶异，无意中碰到兰卿的身体，宁筠又是一惊。好烫！想来他受重伤，发高烧是必然的，可是这样烧下去，人受不了的。宁筠想下床去喊段大夫和鸢儿，却被一只滚烫的手牵住。宁筠一怔，回头道：

“放手，我去叫大夫。”

兰卿虚弱地摇了摇头，喉咙嘶哑得只剩气音，“……别去，他们才刚睡下。天亮了再说。”

“你……”宁筠愣愣地望着他，无言以对。他轻轻拨开兰卿的手，下床翻箱倒柜找到干净的汗巾，用水湿了，覆在兰卿额上助他退热。

兰卿身子微颤，瞠大了迷蒙的眼瞳望着宁筠。这样的温存实在是久违了，从云雀山他为自己包扎伤口以来，从自己……背弃了他的信任以来……他不知道这举动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宁筠在想什么，但是……

那微凉的手指擦过脸颊引来的战栗，令他突然有种要流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