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筠木然地坐在榻上,脑子里回荡着两天前兰卿说的那番话。
忘了……洛阳?
宁筠的唇边滑出淡淡的嗤笑。迄今为止,他还没从兰卿嘴里听到过比这更荒诞的笑话。洛阳是生养了他二十年的故乡,那里有他的家人、朋友,有他熟悉的一草一木,怎么可能忘记?而落雁谷就算再美,也代替不了家乡——每在这里多呆一日,宁筠的这种念头就越强烈,正因为如此,尽管有兰卿的爱和呵护,还有了可爱的孩子,宁筠心中始终藏着一抹褪不去的忧伤。
兰卿的心情,宁筠并非无法了解。但是,发生了凤鸣堂事件之后,宁筠感到,心中刚刚萌芽的爱情一下子冷却了,就像是突然从一个温暖却飘渺的梦境中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得不继续面对冰冷的现实一样。
那个叫洪昴的人,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自己和兰卿是不同路的。就算兰卿为了留下自己而一厢情愿地改变,自己还是不属于这里,就如同北方的寒柏移植到南国就无法成活,自己是不能在落雁谷生活一辈子的。
这样一来,不守约定的人变成自己了,宁筠自嘲地笑了笑。明明答应过兰卿留下来,却又反悔,静下心来思量,也难怪兰卿会那么生气。可是宁筠不会体谅兰卿,因为就算再怎么生气,他也不该强迫自己服下软筋散,又把房门从外面锁起来。这两天除了鸢儿,没人被允许接近宁筠的房间,连孩子宁筠也见不着;而鸢儿也只是偶尔进来送饭,送完即一言不发地锁门离开,显然是接受了教主的勒令。
宁筠望望那两扇关得紧紧的门,躁郁和愠怒自心底浮起。说到底,兰卿是一教之主,是骄傲的“霜雁”,霸道是免不了也改不了的。心情好的时候事事迁就自己,若是说服不了自己就像看押囚犯一样把人关起来……宁折不弯的宁筠最无法容忍的就是尊严受辱,兰卿的做法令他不能接受。
即使爱他,宁筠也不打算对他逆来顺受。他已经决定要离开落雁谷,返回洛阳,如果那人一直禁锢着自己的自由,那么……
视线扫到悬在墙上的清霜剑。闲置了半年多,它是否已经不耐烦到变钝了?宁筠望着剑,眸光微冷。
兰卿,不要绑住我,不要逼我与你为敌……
不知不觉,夜色已经深沉。今晚没有月亮,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宁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总之外面一片静谧,只听得见虫鸣声,想来大概是午夜时分。
忽然,宁筠敏锐地捕捉到楼下某处传来几不可察的响动,若非练武之人是听不到的。
是兰卿么?这么晚了应该不会,他这两天都没在竹楼露面。那会是谁?这两天宁筠一直被关在屋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响动消失了。静默少时,楼梯上响起了悄悄的脚步,竹梯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黑暗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步来到宁筠的房门前,脚步声消失了,紧接着,门上的锁传来与锁链相碰的脆响。
“谁?”宁筠扬声质问。屋外的人轻轻“嘘”了一声。
“宁公子,是我。我现在帮你打开这把锁。”
宁筠记起来,这声音是洪昴。到现在,宁筠还摸不清他的意图,想自己吃了软筋散,内力受困,万一那洪昴有歹意,自己凶多吉少。想到这里,他悄声下床来到墙边,把清霜剑摘下来握在手里。
片刻,门打开了,洪昴不请自进。还未待他看清屋内的情况,闪着寒光的剑尖就指上了他的鼻尖。
“阁下深夜到访,究竟有何要事?”
洪昴怔了一下,哑然失笑,“宁公子不必警戒,我不是说了吗?我的立场和宁公子是一样的。”
他轻松地摊了摊手,宁筠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杀气,僵持一刻,撤了剑。
“说吧,你三番两次接近我,到底有何目的?”
洪昴没有立即正面回答,他静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话语中有些义愤。
“没想到,他竟然锁住你,还在下面设了把守……不,这种事早就应该想得到,那个人骄蛮跋扈,即便是喜欢的人,若是拂了他的意,他也不会留半分情面的。”
宁筠沉思地盯住洪昴。竹楼附近本就少有人来,现在兰卿更是不许别人靠近,这个人是怎么探听到有关自己的消息的呢……?
猛然,脑海中闪出一个娇小的身影。难道……没有多想,宁筠冷冷地问:
“阁下应该不是来为我打抱不平的吧?”
洪昴笑了笑,仍然顾左右而言他,“的确不仅如此。但是说明来意之前,洪某想请问宁公子,还没有从上官兰卿的陷阱中抽身的打算么?”
宁筠思忖着洪昴的话。莫非,他连自己和兰卿闹僵的前因后果都打探清楚了?宁筠镇定地坦言,“我想离开落雁谷。”
洪昴盯着宁筠的双眼,眸中精光闪动,“宁公子决心已定?”
“没错。”宁筠没有迟疑。
“不惜一切代价?”
宁筠的心微微颤抖,他缄默了一刻,终于点了点头。“嗯。”
洪昴的眼中闪过近似狰狞的笑意,虽然四下黑暗,宁筠却还是分辨了出来。
“落雁谷这个地方,最坚固的把守是谷口按照奇门阵法布下的结界,其余的守卫之于宁公子,应当不在话下。”
洪昴从怀中取出一把折扇展开,指着扇面笑道,“出谷的阵法就画在这上面,只要按照上面的指示走,便能顺利走出落雁谷。”
宁筠听完,凝视着那把折扇,平静地问,“给我那把扇子的代价是什么?”
虽然是问话,声调却异常笃定。他敢肯定,这个洪昴绝非善类,他这样接近自己,不可能是要平白无故行善。
果然,洪昴眨了眨眼,诡秘地一笑。
“这个代价对你来说……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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