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那柔缓的话音仿佛蕴含着**夺魄的魔力,宁筠目光迷离地望着手中那杯酒,脑中模模糊糊冒出碎不成章的念头:
若是……就这样什么也不思考,一口灌下肚,从此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和这个人……白头到老?
他忽地无端打了个冷颤,神志清醒了些。冷不丁,听到兰卿又道:
“……怎么?筠,你不敢喝?是不相信我会与你一生相伴?那我先干了这杯,以表诚意。”
宁筠愣愣地望向兰卿,看着他微微弯起唇角,露出自己已经十分熟悉的温和笑容,似乎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气。他悠然地端起酒杯凑在唇边,头浅浅地向后倾……
心脏重重地收缩又舒张了一下,灼热的感觉涌上头顶,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宁筠似乎听到玉蝶惊呼了一声“教主”,但他却来不及分辨是否幻觉,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手伸出去,猛地打落了兰卿的酒杯。
宁筠双腿脱力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上官兰卿,你为什么要逼我?”
他仿佛毫无痛觉地双拳捶着地,受伤的野兽般痛苦地嘶吼。
兰卿冷眼看着地上的宁筠,声音宛如叹息一般,低沉地飘荡在空中:
“筠,是你在逼我。”
“我一直在忏悔从前的鲁莽粗暴伤害了你,我向你发誓会好好对你和孩子,我保证落雁教再也不与武林正道为敌……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留住你,希望我们和孩子三人可以幸福快乐地过日子,但是……你连这一点点的希望也不留给我……”
他的眼光垂下,触到碎了一地的酒杯残片,幽幽地笑了。
“从前,师父教我,想要的东西就要去夺取,还叫我要成事就不能心软。可是,筠,你教会了我,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争取,也还是留不住。”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杯象征一生一世的合卺酒,就算那是鸩毒,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因为……
“我们有赌约在先,非爱即死。我已经把命交在你手里了,即使你亲口要我死,我也会照做,更遑论是我们的合卺酒,我更是非喝不可,但是……”
但是这一生仅此一杯的酒,也终究与我无缘。
宁筠瘫坐在地上,地面的凉气不断地透过他的肌肤、侵入体内,一腔热血冻成了冰。上下牙无意识地打着颤,他不知道,这种近似惶恐的情绪是来自于即将被当成背叛者惩罚的预感,还是……自己生生粉碎了恋人的希望而感到心痛和愧疚。他不愿也没有勇气再去看兰卿的眼,只是低着头,努力隐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
他真想不顾一切抱住兰卿,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让他知道,自己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可他不能——他的意志已经脆弱到无力自支,他深怕自己稍一松懈就会全线溃堤。
喜堂陷入了异样而难耐的寂静之中。墙上的红罗花不知因何松脱了,坠落下地来。
玉蝶没有任何表示,仍然注意着洪昴。听兰卿说了同宁筠回到落雁谷后发生的种种,除却对宁筠生子感到不可思议,其他的事,包括两人的情感纠结,玉蝶并不惊讶。她明白,兰卿这一次可以说被宁筠伤透了心,她善解人意地耐心等待着兰卿的决意。
宁筠的双拳攥得死紧,指甲抠进了掌心,血一滴滴渗出来,滴在地上。半晌,他僵硬地从地上站起来,空洞的眼神终于同兰卿交汇。即便此刻,兰卿的黑眸依然晶亮透彻,宁筠可以看到,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双眼轻轻敛起,宁筠什么都不想再看,无论是这双眼睛还是眼中的自己。
“……不管怎么说,下毒谋害你这件事……我的确有份。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兰卿的神情有一丝茫然,似乎宁筠提到了他没想过的问题,“……怎么都可以?那罚你为我留下也可以吗?”
宁筠的喉头被突如其来的酸楚哽住了,他说不出话,手心被指甲刺伤的地方又开始滴血。他强压住心中的揪痛,坚决地摇了摇头。
兰卿眼中仿佛有什么透明的东西破碎了。他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一般,不动,也没有表情。许久——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虽然轻飘如同一片羽毛,宁筠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声叹息宛如比雷霆万钧更为震撼,甚至令宁筠的心为之一悸。
“你走吧。”
宁筠呆滞地凝睇着兰卿,似乎突然听不懂他的话了。兰卿回望宁筠,淡淡地露出一抹不似笑容的笑容。
“既然你终究……不能爱我,强留又有何益?”
他默然地向宁筠伸出手,宁筠没有躲闪,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兰卿的手停在宁筠颈下,从他的衣衽中拽出那颗猫眼大小的驭龙珠。
宁筠第一反应是他要把珠子收回去。虽然驭龙珠是武林至宝应归武林共有,但兰卿曾说这是他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是他的私物。他犹豫一刹,捏着拴珠的金线想把珠子从颈上取下来还给兰卿。不料,兰卿并没有拿回去的意思,而是咬破手指,用血在雪白的宝珠上画了一个殷红的图形。
宁筠迷惑地去望兰卿,对方没有抬头,声音恢复了平静无波,或说没有感情,“这是一个破阵的咒,有了它,落雁教的所有阵法奇术都挡不住你。不过,这个咒至阳至热,人体承受不了,只有遇阳则阴的驭龙珠可以承载。这是先师武学同时也是生命的终结点……”
你带着驭龙珠离开落雁谷,回你心心念念的洛阳去吧。这几句话宛如山谷回音,听上去如此不真实。宁筠呆若木鸡,下意识地去望兰卿的眼。对方深沉的黑瞳仿佛回到了初识一般,再也无法从中读出丝毫讯息。
“对了,”兰卿忽然又道,“既然你要离开了,那就把响绿笛还我,反正你留着也没有意义了。”
不在乎宁筠没有反应,兰卿径自探出手,握住宁筠系在腰间的响绿笛,一发力便抽了出来。
「……这支响绿笛就等同于我的命……」
脑海里回响起兰卿说过的话,再看看系回他腰上的竹笛,宁筠终于意识到,兰卿是真的决定放他走了。
自己与兰卿僵持不下,甚至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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