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十

然而,当走出落雁谷的路径为他敞开的时刻,宁筠却觉得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他颤巍巍地转身,一步一步地向外挪,象征喜庆的红色、让他爱恨交织的人,一点点从视线中退却。

走出喜堂前,他想起了他的孩子。那个完全出乎他意外的奇迹,那个他千辛万苦诞下、因不足月而异常柔弱的小家伙……他不想跟孩子分开,万般不想,但是,现在他没有脸面也没有资格要求带着孩子离开,就连求兰卿准许自己和孩子再见一面也无颜,因为,为了自己的立场和归乡的心愿,他最终辜负了兰卿,他没有理由再从兰卿身边夺走孩子——而且眼下,比起跟随自己长途跋涉,孩子留在落雁谷比较好。

那么现在,就真的……没有任何东西,牵绊住自己的脚步了。宁筠从胸口到唇舌,一味的苦涩。抬起滞重的脚,将要迈出喜堂,忽听身后的人哑声说了句,“……等等。”

宁筠顿住了,没有回头。兰卿走到玉蝶面前,抬手点了洪昴的昏穴,冷眼看他倒下后,对玉蝶耳语了几句,玉蝶沉寂了一刻,点点头转身走了。不大一会儿,她返回来,臂上挎了一把剑,怀里还抱着新生的婴孩。玉蝶在神情恍惚的宁筠面前站定,将婴儿递到宁筠怀中。

“教主说,走之前让你看看孩子。”

宁筠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生怕自己细细颤抖的双手抱不稳摔了他。小婴儿懵懂地在襁褓中甜睡,完全不知道即将同生下他的亲人分离。

望着小家伙粉扑扑的小脸,宁筠胸中情潮翻涌,差点当场落下泪来,他拼命忍耐,却总也止不住鼻酸。

“宁公子,这是你的剑。”玉蝶怅然地微叹,把剑交给宁筠,又给他一块画着地图的绢帕,“你照这地图的指示就能走到谷口了。”

宁筠没有回应,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瞅着孩子。玉蝶连唤数声,宁筠才缓缓回过神来。眷恋地又痴望了孩子片刻,宁筠小心地将孩子交还给玉蝶,接过她手中的剑和地图。

清霜剑冰凉的触感令宁筠的心仿佛也打了个寒战,也让他模糊的视线清明起来,看清了脚下的路。

这次,真的该走了。宁筠没有回头,径直迈出了喜堂。他连一句“珍重”也没有对兰卿说,因为他知道,兰卿不会想要这些话的。

玉蝶目送宁筠的背影消失,来到兰卿身边,将孩子交给他。兰卿的神色自始至终空白一片,机械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被兰卿僵硬的动作惊醒,细细地啼哭起来,兰卿被哭声唤回神志,下意识地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背,空洞的表情终于开始裂缝,一片片剥落。

“孩子的名字……到底是忘了取……”

栖雁堂上,兰卿端坐在正位,两边是玉蝶、二位长老和许多教众骨干。堂下立着两人,一男一女,男的神态自若,女的战战兢兢。

兰卿自坐下之后就一言不发,只是淡然地直视着下面立着的二人,旁边两位长老渐渐坐不住,终于,聂黎代兰卿质问道:

“洪昴,你下毒欲谋害教主,可是真的?”

洪昴浅浅一笑,没有作声。聂黎气急败坏,“为何不说话?”

“我不想浪费口舌回答这种问题。”洪昴气定神闲地回答。

“你……”

“那就说几件以前的事吧。”插话的是玉蝶,“在扬州到落雁谷的路上,是你向杜雄他们暴露我们的行踪的吧?你让教主他们下车,说要同我一起诱敌,结果却趁我不备痛下杀手,回到落雁谷说我已经战死?”

玉蝶的话令堂中一片哗然。玉蝶初现身时,大家都以为她是魂归故里,既骇又悲,后来经兰卿和她本人说明才知道她不是鬼。可是洪昴明明说她死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此刻听玉蝶亲口吐露真相,又得知洪昴意图杀害教主,众人都惊呆了。

他们一直委以信赖的东护法,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叛徒?

“不止如此,回到落雁谷那夜我恰巧看到一只大雁从谷中飞出,那是专门给两位护法传信用的。”玉蝶口气愈见冷冽,“洪昴,你有什么急事需要半夜传信?传到哪儿去?该不会是传给洛阳的某些人,要他们在凤鸣堂的群英会上做点手脚吧?”

此言一处,栖雁堂整个沸腾了。“什么?凤鸣堂的刺客和东护法……?”“那些人不是伪装成落雁教中人,意图挑起本教与武林正道冲突吗?竟然和东护法有瓜葛!”“东护法究竟想干什么?”

堂中人声鼎沸,洪昴的脸色渐渐转为沉冷,他斜睨自始至终缄默着的兰卿,“原来……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便是承认了玉蝶所有的责问。兰卿仍旧没有开口,聂黎却无法忍而不发了。

“孽障!当初寒山派内乱,你父母被掌门所杀,你侥幸逃脱,恰好遇到前教主前去讨伐寒山派,你苦苦哀求,前教主才带你回落雁谷,入了本教。前教主待你不薄,你和兰卿又是一起长大的,你现在却要杀了兰卿、毁掉落雁教?为什么?”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