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不被亲生儿子亲近和接纳所带来的苦涩无奈,对于宁筠而言,应当更甚于□□创伤,潜意识中,他确实有意让宁筠体味一下这种沉郁的酸楚。
然而,看到宁筠灰败的面色,看到他吃力地挪动瘦削的身体,心脏却似被巨石碾压,痛得一塌糊涂。
他承诺过要好好珍惜的人,被他伤得体无完肤,而自己,居然从对爱人的伤害中得到报复的快意……
他在心底斥责宁筠有始无终,可是这样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背信弃义?
所以那天,面对宁筠满目的怆然,还有那仅剩的一点点殷切,兰卿选择视而不见。他背过身,硬下心肠,冷漠地要求玉蝶送宁筠离开,没有人,包括怀里的润儿,看到他面上的惆怅,看到他紧攥起拳的手心被指尖刺出的血印。
他只懂得,用冷硬和淡漠来掩饰内心的苦涩与空虚。
那日,玉蝶送走宁筠后回来,迟疑地问,“教主,你为什么没有跟宁公子说,你到洛阳来最主要的目的呢?若说是为了润儿,宁公子一定会倾其所有的。”
如玉蝶所说,这次兰卿不远万里,一路蔽人耳目来到洛阳,首要的目的是向宁筠要回驭龙珠,给润儿治病。有了可以增幅的驭龙珠,兰卿发功给润儿修正经络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润儿痊愈的时间有望缩短。不过前两年润儿还太小,身体格外柔弱,经不起长途跋涉,更不可有一日断了兰卿的治疗和照顾,于是,兰卿只有等到现在,润儿大些、身体好些,才带他一道远赴洛阳。
听了玉蝶的问话,兰卿沉默了。他当然不会忘了这事,然而,三年前那人决绝离去,三年后第一次相见,却是在他和别人的喜宴上,后来,他对他……如今和宁筠的关系到了这步田地,僵持不下,兰卿觉得,要他同宁筠面对面正常地说话实在是有些困难——虽说是为了儿子,可是,只要想起来,喉咙里就如同哽了团棉花,咽不下吐不出,难以形容地尴尬。
玉蝶望着兰卿无表情的脸,暗自轻叹。她明白,无论如何,兰卿对于那个离开他远走的人,依旧怀有一分隐秘的思恋,那人注定是他一生解不开的心结。这些即便他不说,身边亲信的人也都心照不宣。可以想见,这二人再度照面之后,兰卿的心情会有多复杂。
但是,怀着难解的心思的,难道只有他一个人么?
思及此,玉蝶忍不住开口劝解。
“教主,您能听听我的话么?”
兰卿一顿,点头示意她但说无妨。玉蝶温言道,“教主,玉蝶知道您对宁公子用情很深,三年前在扬州时我就已经看清楚了。后来回了落雁谷,我亲眼见您对宁公子关怀备至,一心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落雁谷,与您结永世之好。所以,您对于宁公子坚持离开无法谅解,甚至,也许您觉得他背叛了您,我说得可对?”
兰卿听玉蝶说着,眼中似流过万千思绪。半晌,他默然地点了点头。
玉蝶这样说,并没有错。
玉蝶叹了口气,“教主的心情,玉蝶当然能够理解,可是宁公子呢?教主有没有试着去体谅一下他的心情?”
兰卿怔了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宁筠的……心情?
玉蝶淡淡地笑了笑,“教主,你说你留不住宁公子,那若是反过来,宁公子要你同他留在洛阳,你又如何?你肯为了宁公子选择洛阳、舍弃落雁谷么?”
兰卿思绪一滞。这种假设,他倒是从来不曾有过,忽听玉蝶有此一问,他禁不住一时语塞。
“我……”
他怎样?如果是这样,他该怎么选择?
玉蝶轻轻收敛了笑意,“教主是否感到两难?其实,玉蝶想,宁公子也是这样。背弃故土和身上重任,是为不忠;抛弃爱人,则为不义,想必宁公子一直以来,都在痛苦与煎熬中度日。但是,在世为人总有许多不得已,教主无法为了宁公子索性放弃的东西,却要让宁公子割舍,这是否有些不公平?”
兰卿怔愣地望着玉蝶,说不出话。玉蝶的话听上去像在谴责,但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许怜悯。她并非想要教训兰卿,这一点,相处了十几年的兰卿心知肚明。她只是生了一颗玲珑心窍,善解人意,看不下去兰卿和宁筠两人苦苦地纠结和互相伤害下去。
他们明明那么深爱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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