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卿微微低垂下眼光。玉蝶的这番话如一记闷棍敲在他心上,令他忽然有些失措。
他不得不承认,玉蝶是对的,如果情形像她假设的那样反过来,兰卿本人恐怕同样无法为了爱人而洒脱地舍弃落雁教——自己做不到的事,又如何要求宁筠做到?
不由自主地开始慢慢回忆与宁筠的一点一滴,从最初戴着欺骗的面具接近,到胁迫,到软硬兼施、软磨硬泡……从开始直到现在,似乎始终是自己一味地在向宁筠索求,为了可以永远拥有他,一次次地强其所难,却还自以为受了委屈。
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在宁筠眼里是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其实他很清楚,宁筠把故乡和所谓的道义看得有多重,但他始终沉湎于无法全然占有宁筠的懊恼之中,鲜少如此设身处地地为宁筠着想。说来也对啊,强迫他割舍掉那些他视为支柱的东西,又怎么能指望他对自己献上真心呢?
自己,真的是个相当自私的人啊……
从那个清晨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兰卿的思绪有些不堪重负,他倾身斜倚廊柱,听着和风拂过檐角垂下的铁马发出的清脆叮当声。
攥在手心的那物由冰凉转为温热。那是重逢后点燃二人纠葛的火种——宁筠的龙凤玉锁,宁家为未来的长媳预备的礼物。说实话,兰卿并不稀罕,他只是不能容忍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戴上它。这也算是自私的证据之一吧,不是没想过干脆断绝对那人的念想,几番挣扎之后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潜意识中,那人还是属于自己的。
终究,那枚玉锁还是被兰卿戴在了颈上,这一戴上,他就不准备再摘下来了。
没错,它不该属于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他不允许——哪怕是粉碎了它。
偶一抬头,日头已经西沉,天边云霞如火,兰卿方才惊觉,他居然就这样枯坐了快一整天。
蓦地,他仿佛决定了什么,站起身,一甩衣摆离开了。
是夜,月黑风高。
深巷中远远回响着打更的梆子声。宁府大门两侧的灯火已经熄了,宅院里漆黑一片,人们都已入睡。
一个遍身黑衣的人影翻上院墙,向下扫视了一刻,找到理想的地方轻巧地跃下来,连不远处的看家狗都没有惊动。
他悄无声息地向主宅疾行过去,身体贴近墙根移动。略略思索,他来到东侧的一间房屋窗户下,食指轻轻点破窗纸,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窥探里面的动静,似乎是在找什么。
幽寂的黑夜里,静得能够听见房中人微弱且不甚均匀的呼吸。屋外的黑影侧耳听了片刻,一时凝滞着不动。忽然,听到里面的人唤了一声“兰卿”,他登时一个激灵。然而,那人叫了个名字后又没动静了,方才声音也又细又含糊,看来应当是梦呓。
屋外的人缄默地立着,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他抓住窗棂,轻悄地把窗户向外拉开。尔后,他一个鹞子翻身,飘然地从窗户飞进屋里。
把窗户重新掩好,他返身来到床榻边,悄悄在床沿坐下。
黑暗中,床上人的样子他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的身体不时无力地左右辗转,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不由地,床边的人探出手,迟疑地在半空停留一刹,终究轻柔地覆上对方的额头。
触手是滚烫的感觉。他在发烧,床边人眉头皱了起来,从教中人探听的消息中得知他一直病着,但是没想到状况这么糟,他的家人难道没有给他请郎中医治么?
放在额上的手掌情不自禁地游走到对方的面庞。他感到,掌下抚过的双颊已经凹陷下去,颧骨微微凸出来。回想起这人往日英气逼人的容颜,再联想到他如今所受的折磨大半是自己有形或无形施加给他的,床边人的心宛如被揪紧一般,酸痛不已。
按捺不住心头的凄切与渴望,他俯下身,将双唇贴在那人火烫的额上。
宁筠正做着燥热不堪的梦。梦里他落进了一片炽热的岩浆当中,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灼烫的包围。忽地,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丝丝凉意,混乱的梦境终于慢慢变得安定下来。微凉的感觉令宁筠很舒服,下意识地,睡得迷迷糊糊的他捉住了面上那只手掌。
手中的真实触感让他的神志清明了些。缓缓睁开眼眸,视线不偏不倚,恰好与轻吻着他额头的人对上了。
尽管夜色深沉,宁筠睡眼迷蒙,他还是看清了面前极近之处那双与夜晚同色的眼睛。
“……兰卿……?”宁筠端详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唤道。
“是我。”
宁筠呆了呆,试图睁大朦胧的双眼仔细看看眼前人,口中仿佛欣慰地自言自语,“你终于又来看我了……”
又?兰卿疑惑,宁筠接下来的自语消除了他的疑问,“你只有晚上才肯来见我,而且从来也不跟我说话……你还在生我的气?真是好小气……”
原来他以为是在做梦,兰卿不免好笑,却更觉得心痛。他低下身子,伸手将宁筠从床上抱起,揽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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