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文殊院

七月,日子变得很慢。

没有闹钟,没有早读,没有做不完的卷子。华旖棉每天早上八点左右自然醒,躺在床上听楼下的声音。有时候有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音,碗放在桌面上的声音,脚步声。有时候没有。沈浅砚上班的日子,她出门早,华旖棉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沈浅砚不上班的日子,会多睡一会儿。华旖棉下楼的时候,她往往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发呆。

“早。”华旖棉说。

“早。”沈浅砚转过头。

这样的对话每天重复,像被固定好的程序。华旖棉不觉得腻。她喜欢这个程序。

有一天早上,华旖棉下楼的时候,沈浅砚不在餐桌前。厨房里也没有人。她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声音。沈浅砚还在睡。

她自己热了牛奶,烤了两片面包,坐在餐桌前吃。面包烤得有点焦,边角发黑,她把黑的部分掰掉,蘸着牛奶吃。吃得很慢,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沈浅砚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

“早。”华旖棉说。

“早。”沈浅砚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她煮了鸡蛋,剥了壳,放在碗里,倒了一点酱油,用筷子戳开。蛋黄是溏心的,橙黄色的,流了出来,和酱油混在一起。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来,开始吃。

华旖棉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今天不上班?”华旖棉问。

“嗯。调休。”

“那你今天做什么?”

沈浅砚想了想。“看书。可能出去走走。”

“去哪里?”

“还没想好。”

华旖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一起?”

沈浅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写作业?”

“可以晚上写。”

沈浅砚想了想。“好。”

华旖棉愣了一下。“真的?”

“嗯。”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华旖棉想了想。“文殊院?听说那边很安静。”

“好。”

华旖棉站起来,跑上楼换衣服。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拿出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又放回去。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还是黑色运动裤。小白鞋。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简单,但也没什么不好。

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在玄关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和平时一样。

华旖棉看着那件衬衫。沈浅砚穿衬衫有一种素净的美,不张扬,不刻意,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水墨画里的人物。

她们一起出门。阳光很好,七月的成都热得不像话,但早上的风还是凉的。路边的梧桐树被晒得发蔫,叶子卷起来,蝉叫得声嘶力竭。

她们走到公交站,等车。

“文殊院你去过吗?”华旖棉问。

“没有。”

“我也没去过。听说那边有很多小吃。”

“嗯。”

车来了。她们上了车,并排坐着。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沈浅砚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风从她身上带过来一缕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她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像初春时节刚冒出来的嫩叶,又像冬天早晨窗户上雾气散尽后留下的清冽。华旖棉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很久以后她在日记里写,那是沈浅砚的体香。

文殊院在城北,坐公交车要半个小时。她们到的时候,人不多。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荫遮住了半边门。她们走进去,里面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

沈浅砚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华旖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华旖棉问。

“去过寺庙。”

“什么时候?”

“小时候。跟家里人。”

华旖棉没有追问。沈浅砚很少提家里人。她只知道沈浅砚的父母在黑龙江,感情不好,其他的都不知道。她不敢问。

她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有和尚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人在烧香,烟雾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华旖棉看着那些烟雾,发了一会儿呆。

“你信佛吗?”沈浅砚问。

“不信。”华旖棉说,“你呢?”

“不信。”

华旖棉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沈浅砚说“不信”的时候,语气和说“还行”一样,淡淡的,不解释。

她们走到一个偏殿,里面没有人。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菩萨,低眉垂目,手里拿着一枝莲花。华旖棉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沈浅砚问。

“这幅画。”

“好看吗?”

“嗯。”

沈浅砚也看了一会儿。“你喜欢莲花?”

华旖棉想了想。“喜欢。它长在泥里,但开出来的花是干净的。”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们从文殊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问她在干嘛。华旖棉回了一句“在文殊院”。

韩泽蕾秒回:“你去文殊院干嘛?拜佛?”

“闲逛。”

“一个人?”

华旖棉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浅砚。她正在看路边的小摊,不知道在看什么。

“和我姐。”华旖棉打字。

韩泽蕾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华旖棉没有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你在看什么?”她走到沈浅砚旁边。

沈浅砚指了指小摊上的东西。是手工做的香包,各种颜色,绣着不同的花样。

“好看吗?”沈浅砚问。

“好看。”

沈浅砚拿起一个淡蓝色的香包,闻了闻,放回去了。

“不买吗?”华旖棉问。

“没什么用。”

华旖棉看着那个淡蓝色的香包,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拿起来,付了钱。

“你买了?”沈浅砚看着她。

“嗯。”

“不是没什么用吗?”

华旖棉把香包放进口袋里。“好看。”

沈浅砚没有再说什么。

她们在路边的小店吃了午饭。华旖棉点了一碗担担面,沈浅砚点了一碗清汤面。担担面是辣的,红油浮在汤面上,花椒的香味飘过来。沈浅砚看了她的面一眼。

“辣吗?”她问。

“辣。”

“你吃得惯?”

“我是成都人。”

沈浅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吃自己的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华旖棉吃了几口,辣得鼻子微微发酸。她抬起头,发现沈浅砚正在看她。

“怎么了?”华旖棉问。

“没什么。”沈浅砚说,“你不是能吃辣吗?”

“能啊。”

“那你鼻子红什么?”

华旖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不知道鼻子红了。大概是辣的。她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也跟着红了。

回去的路上,她们又坐了同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沈浅砚的侧脸照得有点发白。华旖棉看着她,想起韩泽蕾发的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

她不知道那个表情包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和沈浅砚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半个小时的车程像五分钟。快到她想让车慢一点,再慢一点。

车到站了。她们下车,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玄关多了两双鞋。沈浅砚的白色帆布鞋,和华旖棉的小白鞋,安静地并排立着。华旖棉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动了一下。

她换好鞋,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浅砚在玄关换鞋,弯着腰,手指在解鞋带。

华旖棉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7月15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和沈浅砚一起去文殊院了。写她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写她在小摊前看香包,拿起一个淡蓝色的,闻了闻,又放回去了。

写她买了那个香包。写她不知道为什么想买。

写她们一起吃面,她吃担担面,沈浅砚吃清汤面。写沈浅砚问她“辣吗”,她说“我是成都人”。写沈浅砚说她鼻子红了。

写她发现和沈浅砚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太快了。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把那个淡蓝色的香包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香包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浓,很好闻。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沈浅砚在那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把那个淡蓝色的香包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草药味,很淡,很好闻。

她不知道沈浅砚有没有闻到这个味道。

她把香包放回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夜的呼吸。她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像一片叶子慢慢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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