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晴。
华旖棉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抬起手腕。
手链还在。银色的,细细的,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星星上,它闪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想起昨天晚上,沈浅砚低头帮她戴的时候,手指凉凉的,扣子很小,扣了一下没扣上,又扣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只是一瞬间,但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触感。
她把手腕贴在脸上。手链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在想,沈浅砚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已经出门了。也许在上班的路上。她不知道。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她拿出那件浅蓝色的T恤,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今天想穿白的。和昨天一样。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只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粥在锅里。”
和每一天一样。没有“生日快乐”,没有别的话。只有这四个字。
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她想起昨天晚上,沈浅砚说“答应过的事,不会忘”。她以为今天也会有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粥在锅里”。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所有的便签挨在一起。然后她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白粥,枸杞。和每一天一样。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她在想,沈浅砚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会不会也期待她下楼?
她不知道。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书收走了,只有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沈浅砚不在了。她出门了。
华旖棉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上楼,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把数学卷子翻出来,写了两道题,写不下去了。她盯着卷子上的函数题,脑子里却在想那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她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小,很亮。
上午,手机震了一下。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
“昨天生日过得怎么样?”
“很好。”华旖棉回。
“你姐送你什么了?”
华旖棉犹豫了一下。“一条手链。”
韩泽蕾发了一个感叹号。“什么样的?”
“银色的。有颗星星。”
韩泽蕾又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华旖棉没有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她在想,沈浅砚挑这条手链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看到星星觉得好看,还是觉得她会喜欢?她不知道。但她想,应该是后者。
中午,华旖棉下楼吃饭。厨房里没有人。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菜在锅里,热一下。”
字迹很淡,一笔一画都很直。和早上的便签一样。
华旖棉打开锅盖,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还是热的。她盛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番茄炒蛋是甜的,和她做的不一样。沈浅砚做的番茄炒蛋总是偏甜,不知道是不是黑龙江的口味。华旖棉以前不觉得甜的好吃,但她现在觉得,沈浅砚做的什么都好吃。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她想象沈浅砚坐在那里,穿着白衬衫,安静地吃饭,偶尔说一句话。她想象那个画面,心跳快了一下。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的靠垫还是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水杯还在,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她上楼,回到房间,趴在桌上。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什么。她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卷,绿得发暗。她在想,沈浅砚现在在做什么。在公司。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也许在开会,也许在写代码,也许在喝咖啡。她不知道。她想知道。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浅砚的聊天框。空白的。她们从来没有聊过天。她不知道沈浅砚的微信号,不知道她的手机号,不知道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她们唯一的交集就是这栋房子。早上,粥和便签。晚上,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客厅里,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各做各的事。
她突然觉得,如果有一天沈浅砚不在这里了,她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
下午,华旖棉在客厅写作业。她把卷子摊在茶几上,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窗外的阳光很烈,把窗帘晒得发白。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抗议这个夏天的漫长。
她写了几道题,写不下去了。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还没有出现,因为天还亮着。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她在想,沈浅砚什么时候回来。六点?七点?还是更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她回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写了两道题,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四点二十五。只过了五分钟。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一个等妈妈回家的小孩。但她不是小孩了。她十六岁了。沈浅砚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算长大。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想要沈浅砚回来。她想要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书,安静地翻页。她想要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回来了?”三个字。她想要看到她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想要她在。
五点四十,玄关传来门响。
华旖棉的心跳快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客厅门口。
沈浅砚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华旖棉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在客厅写作业?”
“客厅凉快。”华旖棉说。
沈浅砚没有接话。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出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今天作业多吗?”沈浅砚问。
“还好。”
“写了多少?”
“数学写了一半。”
沈浅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看起来有点累。不是那种很明显的那种累,是眼睫垂下来的弧度比平时低一点,是呼吸比平时慢一点。
华旖棉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冲动。她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让她靠着自己。但她没有动。她不敢。
“你今天累吗?”华旖棉问。
“还好。”
“工作很多?”
“嗯。”
华旖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沈浅砚的侧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她想起昨天晚上,沈浅砚从后面抱住她的时候,她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很轻,很暖。
她的心跳很快。
“沈浅砚。”她叫她。
沈浅砚睁开眼睛。“嗯?”
“谢谢你的手链。”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不用谢。”
“我很喜欢。”
“嗯。”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星星。它在灯光下闪着光,很小,很亮。
“你今天戴了?”沈浅砚问。
“嗯。从早上就戴着。”
沈浅砚没有接话。但华旖棉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8月20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早上看到便签,只有“粥在锅里”。写她以为会有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写她中午一个人吃饭,番茄炒蛋是甜的。
写她下午在客厅等沈浅砚回来,等了一个多小时。
写沈浅砚回来的时候,她心跳很快。
写她说“谢谢你的手链”,沈浅砚说“不用谢”。写她问她今天戴了,她说“从早上就戴着”。
写她发现自己在等。等她的便签,等她的声音,等她回来。等她说“回来了?”,等她说“冰箱里有水果”,等她说“粥在锅里”。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知道,她喜欢等。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在台灯下闪着光,很小,很亮。
她在想,沈浅砚挑这条手链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想,沈浅砚会不会也等她。
她在想,沈浅砚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喜欢她。喜欢到等一个下午也不觉得久。喜欢到看到她回来,心跳就会加速。喜欢到——即使她只是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闭着眼睛休息,她也觉得够了。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像一轮缩小的月亮。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她把手腕贴在脸上。手链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什么,一下,停一下,又一下。她的意识跟着那个节奏慢慢沉下去,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
但在沉下去之前,她想起了沈浅砚今天嘴角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也许不是笑。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觉得那是笑。
她不知道。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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