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晴。
距离高二开学还有十天。
华旖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握在手里,但一个字都没写。她盯着卷子上的函数题,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她在想沈浅砚。
自从生日那天晚上之后,她发现自己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以前她也会想沈浅砚,但那是那种——你知道有一个人在隔壁房间,你做什么都会想到她。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她不在的时候,她的心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她在的时候,那块又被填满了,严丝合缝的。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知道,她在想她。想得停不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韩泽蕾、籽琦的群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又删掉了。
又打:“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她不是不想说。她太想说了。她憋了太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但这种事情,不能在手机上说的。要当面说。要看着她们的眼睛说。要看到她们的反应,要听到她们的声音,要确定她们不会觉得她奇怪。
她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觉得她奇怪。韩泽蕾总是发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籽琦总是笑笑不说话。她们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确定。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发了一句:“开学前聚一次吧。”
韩泽蕾秒回:“好!!!”
籽琦回了一个“好”。
华旖棉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什么。她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卷,绿得发暗。
她在想,沈浅砚现在在做什么。在公司。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她不知道她坐在哪个位置,不知道她工作的环境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她中午和谁一起吃饭。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爸爸的公司很大,在城南,离市中心有些距离。占地两千多亩,全是新能源和AI相关的高新技术产业。她去过一次,还是初中的时候,爸爸带她参观过。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些机器和实验室很无聊。现在她想去看看。不是为了那些机器和实验室,是为了沈浅砚。
她不知道沈浅砚在哪个部门,不知道她坐在哪栋楼里。但她想站在那栋楼下,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八月二十三日,晴。
华旖棉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白T恤,黑色运动裤,小白鞋。她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她扎起来了。
她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在玄关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白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
“今天要出门?”沈浅砚问。
“嗯。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逛逛。”
沈浅砚没有追问。她换好鞋,拉开门。“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华旖棉站在玄关,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换鞋,拉开门,走出去。
她没有去逛街。她去了爸爸的公司。
公司在城南,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华旖棉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想起了沈浅砚。沈浅砚也喜欢这样别头发。她学她。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她的。
车窗外,城市慢慢变得稀疏。高楼越来越少,厂房越来越多。她看到了爸爸公司的牌子,很大,立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车子拐进去,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的绿化带,整齐的办公楼,宽阔的道路。她来过一次,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地方大得让人迷路。
她在公司门口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楼。
她不知道沈浅砚在哪一栋。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在这个很大很大的园区里,在某一栋楼的某一层,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她想象那个画面,心跳快了一下。
她没有进去。她没有告诉爸爸她要来,也没有告诉沈浅砚。她只是想来看看。远远地看一眼。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穿着衬衫和西裤,胸前挂着工牌,行色匆匆。她不知道沈浅砚会不会从这些人里走出来。也许会,也许不会。她不知道。
她站了二十分钟。太阳很烈,晒得她头皮发烫。她的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园区门口没有树荫,她站在烈日下,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
但她没有走。
她想知道沈浅砚每天走进这栋大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抬头看一眼天空?会不会也低着头看手机?会不会也停下来,系一下鞋带?
她等了四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看到沈浅砚。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上,靠着车窗。窗外的风景从厂房慢慢变回高楼,从稀疏变回密集。她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想着刚才站在公司门口的感觉。那里很大,大到她觉得渺小。沈浅砚就在那里面,在某一栋楼的某一层,但她找不到她。她只能站在门口,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她觉得自己很傻。像一个跟踪狂。但她控制不住。她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一条马路,哪怕只是站在同一块土地上。
晚上,沈浅砚回来的时候,华旖棉在客厅写作业。
“回来了?”华旖棉抬起头。
“嗯。”沈浅砚换了鞋,走进来,“你今天出去了?”
“嗯。逛了逛。”
“去哪了?”
“沙河边。走了走。”
沈浅砚没有追问。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出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今天晒黑了。”沈浅砚说。
华旖棉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嗯。肩膀也红了。”
华旖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确实红了。被太阳晒的。
“下次出门涂防晒。”沈浅砚说。
“哦。”
沈浅砚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拿起茶几上的书,翻开。
华旖棉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她的心跳很快。沈浅砚注意到她晒黑了。沈浅砚注意到她肩膀红了。沈浅砚说“下次出门涂防晒”。她的语气很淡,和说“粥在锅里”一样淡。但华旖棉觉得那几句话在耳朵里转了很久,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偷偷看了沈浅砚一眼。沈浅砚在看书,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华旖棉觉得,她在关心她。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是那种——你晒黑了,我注意到了。你肩膀红了,我看到了。下次记得涂防晒。
她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写下日期:8月23日,晴。
她开始写。
写她今天去了爸爸的公司。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站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没有看到沈浅砚。
写公司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渺小。
写她不知道沈浅砚在哪一栋楼,但她知道她在这里。
写沈浅砚说她晒黑了,说她肩膀红了,说“下次出门涂防晒”。
写她觉得自己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走进沈浅砚的世界。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觉得,这算是靠近。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在台灯下闪着光,很小,很亮。
她在想,沈浅砚知不知道她今天去了她公司楼下。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告诉她。
也许有一天,她会站在那栋楼下,等她下班。不是偷偷地,是光明正大地。不是隔着一条马路,是站在她面前。
她把手腕贴在脸上。手链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什么,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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