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期中考试终于来了。

华旖棉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攥着笔袋，深呼吸。韩泽蕾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水瓶，脸上带着那种“我要上战场了”的表情。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韩泽蕾问。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华旖棉看着远处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还是不太会。”

“那你问你姐了吗？”

“问了。她讲了，我听懂了，但我觉得考试的时候换个数字我可能又不会了。”

韩泽蕾叹了口气。“你就是练得太少了。数学不是听懂的，是写懂的。”

“你这话跟小谢说的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我说得对。”韩泽蕾挽住她的胳膊，“走吧，考完就解放了。”

“考完还有期中总结。”

“你能不能不要想那么远？”

华旖棉笑了一下，跟着她走进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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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是下午考。

中午吃饭的时候，华旖棉吃得很少。韩泽蕾看着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你多吃点，脑子需要能量。”

“吃不下。”

“紧张？”

“嗯。”

“你数学上次进步了，这次也会进步的。”

“上次是因为她帮我讲了题。”

“那这次她也帮你讲了。你每周都去她那儿，她每周都给你讲，你怕什么？”

华旖棉想了想。她怕什么？她怕自己辜负了沈浅砚的耐心。她怕自己听了那么多遍还是不会。她怕沈浅砚觉得她笨。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你就是想太多。”韩泽蕾说，“你考试的时候，就把卷子当成她。每一道题都是她想跟你说的，你要认真听。”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这什么比喻？”

“反正你懂我的意思。”韩泽蕾咬了一口红烧肉，“你平时怎么听她讲题的，考试的时候就怎么读题。她讲题的时候你不是都能听懂吗？考试的时候你也一定能做出来。”

华旖棉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她不知道韩泽蕾是从哪里悟出这些道理的，但她说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真的相信她能考好。

“好。”华旖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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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考卷发下来的时候，华旖棉先翻到最后一页看大题。立体几何，证明题。她做过类似的，沈浅砚讲过。她深吸一口气，翻回第一页，开始做题。

选择题，她做得很快。填空题，空了一道。大题，她一道一道地写。前面的几道还算顺利，到了最后一道大题，第一小问和第二小问她都写出来了，第三小问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几遍图，加了好几条辅助线，还是没想出来。还剩五分钟的时候，她放弃了，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走出考场的时候，韩泽蕾在走廊上等她。

“考得怎么样？”

“最后一道题的第三小问没写出来。”

“前两问写出来了就行。”韩泽蕾挽住她的胳膊，“第三小问本来就不是给我们这种普通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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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的考试平平淡淡。英语、物理、化学、地理，每一科都正常发挥。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华旖棉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考完了。不管好坏，都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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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华旖棉又去了公司。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周了。她不再纠结穿什么，白T恤、黑色运动裤、小白鞋，拿起就走。她已经习惯了每周六早上站在玄关等沈浅砚换鞋，习惯了在地铁上用余光瞥她，习惯了坐在她旁边写作业。

她到五楼的时候，发现沈浅砚旁边的空位上多了一张小桌子。白色的，不大，刚好够放一本书和一杯水。桌上放着一盆小绿植，绿萝，叶子小小的，很精神。

“这是什么？”华旖棉问。

“你的位置。”沈浅砚没有抬头。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的位置。沈浅砚说的不是“一张桌子”，是“你的位置”。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这意味着这里有一个地方是留给她的。每周六，她来，坐在那里。不是客人，不是访客，是固定的。是她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桌面很光滑，干干净净的。她把数学卷子铺开，拿出笔，开始写。

“这周考试了？”沈浅砚问。

“嗯。期中考试。”

“考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前两问写出来了，第三小问没写出来。”

“哪道？”

华旖棉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道题，推到沈浅砚面前。沈浅砚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道题你做过类似的。”

“嗯。你讲过的。”

“前两问做对了。第三小问要用这个思路。”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推过来，“回去看一下。”

“好。”

“下周出成绩？”沈浅砚问。

“嗯。”

“紧张？”

“有一点。”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华旖棉的脑袋。动作很轻，像风拂过树梢。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继续敲键盘。

华旖棉坐在那里，心跳很快。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刚才被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度。她不知道沈浅砚为什么要拍她的头。也许只是鼓励。也许不是。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

“今天又去了？”

“嗯。”华旖棉偷偷打字，把手机藏在卷子下面。

“她呢？”

“在写代码。刚才拍了一下我的头。”

韩泽蕾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拍头？？？？”

“嗯。轻轻地。”

“她是不是开窍了？”

“不知道。”

“你主动一点啊！她拍你头，你就靠过去。她摸你头，你就蹭她手心。你主动一点，她就会更主动。”

华旖棉看着那条消息，耳朵红了。她偷偷看了沈浅砚一眼。沈浅砚在敲键盘，没有抬头。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亮，眉头微微皱着。

华旖棉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韩泽蕾说的那些话她不一定照做，但她知道韩泽蕾是真心想帮她。有这么一个朋友，她已经很幸运了。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少了，键盘声和说话声一点点退去，像潮水落潮。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我先走了，拜拜”，有人回了一句“明天见”。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华旖棉低着头做阅读，做完两篇的时候，沈浅砚还在敲键盘。她又拿出第三篇，读第一遍的时候没太看懂，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五段的时候，键盘声停了。她抬起头，沈浅砚向后靠在椅背上，没有像平时那样呼一口气，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

华旖棉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篇阅读。”

“那先收起来，回去写。”

“好。”

沈浅砚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走吧。”

她们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她们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浅砚说：“你每周都来，不累吗？”

华旖棉愣了一下。沈浅砚从来没有问过她累不累。她总是问“下周还来吗”，问“作业写完了吗”，问“考得怎么样”。从来不问“累不累”。

“不累。”华旖棉说。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们走出去。

园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色，风一吹，沙沙地响。华旖棉走得很慢，沈浅砚也走得很慢。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你期中考试要是考得好，我请你吃饭。”沈浅砚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真的？”

“嗯。”

“考得好是什么标准？”

“你定。”

华旖棉想了想。“数学及格就行。”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这么低？”

“数学对我来说，及格就是胜利。”

沈浅砚没有接话。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们走到地铁站，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着。华旖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黑暗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她的余光一直在沈浅砚身上。沈浅砚没有看手机，她在看窗外。

“你刚才说请我吃饭，”华旖棉说，“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

“辣的？”

“嗯。”

“你鼻子会红。”

“红了就红了。”

沈浅砚没有再说什么。

地铁到站了。她们下车，走回家。玄关多了两双鞋，并排立着。华旖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写下日期：10月25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考完了期中考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前两问写出来了，第三小问没写出来。沈浅砚给她讲了思路。

写沈浅砚拍了一下她的头。动作很轻，像风拂过树梢。

写沈浅砚问她“你每周都来，不累吗”。写她说“不累”。

写沈浅砚说期中考试考得好就请她吃火锅。写她说数学及格就行，沈浅砚说“这么低？”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觉得，这算是靠近。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她在想，沈浅砚问她累不累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她在意。不是那种客套的在意，是那种——你累了，我想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的虫鸣已经没有了。十月末，秋天深了。她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声一声的，很轻。

她把手放在头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已经凉了。但她觉得还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把手从头上放下来，塞进被子里。被子是软的，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