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星期四,晴。
元旦假期结束,学校恢复了上课。
华旖棉坐在教室里,面前的数学卷子摊开着,笔握在手里,但她的心思不在卷子上。她在想昨天的事。沈浅砚吻了她的额头。她说“你还小,其他的咱们先不急,慢慢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她把手放在额头上,那个位置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她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继续写卷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韩泽蕾端着餐盘在华旖棉对面坐下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坏笑,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你这两天怎么没回消息?”韩泽蕾问。
“忙。”
“忙什么?”
华旖棉低下头,戳着碗里的干锅土豆。“忙谈恋爱。”
韩泽蕾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食堂里的人转过头来看她们。华旖棉的耳朵红了,伸手捂住韩泽蕾的嘴。
“你小声点。”华旖棉压低声音。
韩泽蕾扒开她的手,眼睛亮得吓人。“成了?”
“嗯。”
“什么时候?”
“跨年夜。”
“怎么表白的?快说!细节!全部细节!”
华旖棉把跨年夜的事说了一遍。烟花,眼泪,那句“我也喜欢你”,那句“愿意”。韩泽蕾在对面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她真的说‘我也喜欢你’了?”韩泽蕾问。
“嗯。”
“她真的说‘愿意’了?”
“嗯。”
韩泽蕾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你终于等到她了。”
华旖棉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嗯。”
韩泽蕾突然坐直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那你们……亲了没?”
华旖棉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你问这个干嘛?”
“八卦啊!”韩泽蕾理直气壮,“我都帮你当军师当了大半年了,我有知情权。”
华旖棉把脸埋进手里。“亲了。”
“哪里?嘴还是脸?”
“……额头。”
韩泽蕾瞪大了眼睛。“就额头?”
“嗯。”
“你没主动点?”
“我……我不敢。”
韩泽蕾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表白都敢了,亲一下不敢?”
“她说我还小,其他的先不急。”
韩泽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倒是挺正经的。”
华旖棉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她说了,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韩泽蕾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软了。“那倒是。你们确实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华旖棉把手放下来,嘴角翘着。
“那你现在怎么叫她?”韩泽蕾问,“还叫姐?”
华旖棉抬起头。“我从来没有叫过她姐。”
韩泽蕾愣了一下。“你从来没叫过?”
“没有。从一开始就没有。”
韩泽蕾看着她,眼睛慢慢眯起来,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年下不叫姐……”韩泽蕾慢悠悠地说,“心思有点野啊。”
华旖棉的耳朵又红了。“你闭嘴。”
“啧啧啧。”韩泽蕾摇了摇头,“我当初怎么就没发现呢?你每次说到她的时候,都是‘她’‘沈浅砚’,从来不叫姐。我还以为你是害羞,原来你是从根上就没把她当姐。”
华旖棉把脸埋进手里。“你别说
了。”
“我说错了吗?”韩泽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姐的?第一次见面?”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行行行,不说了。”韩泽蕾举起双手投降,“那你现在叫她什么?”
“沈小砚。”
“沈小砚?”
“嗯。她叫我华小棉。”
韩泽蕾笑了。“你们俩真是……一个沈小砚,一个华小棉。绝配。”
华旖棉的耳朵又红了。“吃饭。”
“别转移话题。”韩泽蕾不依不饶,“那你现在是不是每天都给她发消息?”
“嗯。”
“发什么?”
“早安。晚安。”
“就这?”
“不然呢?”
韩泽蕾翻了个白眼。“你谈恋爱谈得也太寡淡了。你就不能发点肉麻的?”
“我不会。”
“你就发‘想你了’会不会?”
华旖棉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我……我试试。”
韩泽蕾看着她,笑了。“行,你慢慢试。反正你们有的是时间。”
华旖棉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对了,你爸妈知道了吗?”韩泽蕾问。
“还没有。我准备这周末去公司的时候跟他们说。”
“你爸那边……”
“我爸会支持的。我妈已经知道了,她支持我。”
韩泽蕾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夹了一块干锅土豆放到华旖棉碗里。“多吃点。谈恋爱也需要力气。”
华旖棉笑了一下,把土豆吃了。干锅土豆又麻又辣,花椒在舌尖上跳舞,辣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但她觉得,这股辣味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像是有人偷偷在菜里拌了一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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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的一家咖啡厅里,沈浅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对面坐着上官韵,烫着大波浪卷,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指甲涂成深红色,正在翻手机。旁边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程砚秋。
“你确定要这么做?”上官韵放下手机,看着沈浅砚。
“嗯。”
“你爸那边……”
“他触犯了法律。”沈浅砚的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但上官韵听出来,那个淡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但碎了之后,她没有再藏着。
程砚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的事,我这边查到了一些。”
沈浅砚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他在部队里的一些操作,涉及违规招标、利益输送。证据还不全,但方向是对的。”
沈浅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确定要这么做?”程砚秋问,“他是你爸。”
“他是我爸。”沈浅砚说,“但他不能因为这个毁掉别人的人生。”
上官韵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
沈浅砚没有说话。
“我这边也查到了一些。”上官韵说,“我家的人脉可以用,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一定。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两年。”
沈浅砚沉默了一会儿。“我等得起。”
程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变了。”
沈浅砚没有说话。
“以前的你,不会跟你爸对着干。”程砚秋说。
“以前的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沈浅砚说,“现在的我知道了。”
上官韵伸出手,拍了拍沈浅砚的肩膀。“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在你这边。”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程砚秋一眼。“谢谢。”
“不用谢。”程砚秋说,“这件事不只是你的事。他利用我家做掩护,我也需要一个交代。”
沈浅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上官韵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个小朋友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
“不打算。”
“为什么?”
“她还小。”沈浅砚说,“她应该好好学习,不该掺和这些事。”
上官韵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沈浅砚没有说话。
程砚秋站起来。“我先走了。有进展我联系你。”
“好。”
程砚秋走了。上官韵坐在对面,看着沈浅砚。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上官韵问。
“不打算。”
“她会担心的。”
“所以不告诉她。”
上官韵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把握。”
沈浅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在想,华旖棉现在在做什么。在学校,写卷子,和韩泽蕾吃饭。她在想,她周末去公司跟父母说她们的事。她在想,她会不会紧张,会不会脸红,会不会把话说得结结巴巴。她想起她叫她“华小棉”的时候,她的耳朵红了。她想起她吻她额头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她想起她说“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上官韵说。
沈浅砚收起笑容。“没有。”
“你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错了。”
上官韵看着她,笑了。“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笑。”
沈浅砚没有说话。
“那个小朋友把你变了。”上官韵说。
沈浅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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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华旖棉在教室里写卷子。写了两道数学题,写不下去了。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浅砚的聊天框。备注是“沈小砚”,她的备注是“崽宝”。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字。
“在干嘛?”
过了一会儿,沈浅砚回:“喝咖啡。和上官韵。”
“还有那个男的?”
沈浅砚回了一个“嗯”。
华旖棉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她不知道沈浅砚为什么不告诉她。她不敢问。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手机震了一下。沈浅砚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
华旖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打字。
“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在想,晚上回去要跟她说。说她想她了。说她担心她。她不知道怎么说。但她想说。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华旖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校门口有很多人,有的往左走,有的往右走。她看了一眼那个蛋烘糕摊子,老爷爷在,炉子冒着烟。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走过去。
“要一个。”她说。
“什么味?”
“红糖的。”
她接过蛋烘糕,付了钱。纸袋是热的,烫手。她把蛋烘糕捧在手心里,没有吃。她走回家,开门,换鞋。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沈浅砚已经回来了。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回来了?”沈浅砚抬起头。
“嗯。”华旖棉说。
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她把蛋烘糕递给沈浅砚。
“给你的。”
沈浅砚看着那个蛋烘糕,看了几秒。“你买的?”
“嗯。红糖味的。”
沈浅砚接过去,咬了一口。“好吃。”
华旖棉笑了。她坐在那里,看着沈浅砚吃蛋烘糕。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一直看我干嘛?”沈浅砚没有抬头。
“没干嘛。”
“那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看你。”
沈浅砚没有接话。但她把最后一口蛋烘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今天和上官韵他们聊什么了?”华旖棉问。
“没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浅砚看着她。“告诉你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
沈浅砚沉默了一会儿。“大人的事。”
华旖棉愣了一下。“我也不是小孩了。”
“你还在上学。”
“那我也不是小孩了。”
沈浅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华旖棉的脑袋。
“等你考完试。”沈浅砚说。
华旖棉看着她。“考完试你就告诉我?”
“嗯。”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华旖棉看着她,笑了。她把头靠在沈浅砚的肩膀上。沈浅砚没有推开她。她继续看书。窗外的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光秃秃的枝丫一动不动,像是连风都睡着了。
“沈小砚。”华旖棉说。
“嗯?”
“我今天跟泽蕾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们在一起了。”
沈浅砚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尖叫了一声。食堂里的人都看我们。”
沈浅砚没有说话。
“她还说,她终于等到你了。”
沈浅砚没有说话。
“她还说,你要是敢欺负我,她饶不了你。”
“她打不过我。”
华旖棉笑了。她把脸埋在沈浅砚的肩膀上。
“沈小砚。”
“嗯?”
“周末我去公司,跟我爸我妈说我们的事。”
沈浅砚的手指又停了一下。“你准备好了?”
“嗯。”
“不怕?”
“怕。”
“那还去?”
“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放下书,伸出手,握住了华旖棉的手。华旖棉的手指是凉的,她握着,没有松开。
“我陪你。”沈浅砚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陪我?”
“嗯。”
“你不用上班?”
“可以不上班。”
华旖棉看着她,笑了。“好。”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铅笔画,安静地挂在夜色里。她们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很紧,很稳。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写下日期:1月2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跟泽蕾说了。她尖叫了一声。食堂里的人都看她们。她说“她终于等到你了”。她问她怎么叫她,她说她从来没有叫过她姐。泽蕾说“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写沈浅砚和上官韵还有那个男的在一起。她问她聊什么,她说“大人的事”。她说等她考完试就告诉她。
写周末要去公司跟爸妈说。她怕。但她想去。她说她陪她。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觉得,她在靠近。不是她一个人的靠近。是两个人的。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她在想,周末。她要去跟爸妈说。她要告诉他们,沈浅砚是她女朋友。她要告诉他们,她喜欢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她要告诉他们,她是认真的。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铅笔画,安静地挂在夜色里。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她在想,明天。她要跟她说早安。她要发“早安,沈小砚”。然后等她回“早安,华小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链上的星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是对她眨了眨眼。
她闭上眼睛。意识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松开,慢慢地、慢慢地落下去。落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会落进一个人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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