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四日，星期六，晴。

华旖棉起了个大早。六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今天。她要去公司，跟爸妈说她和沈浅砚的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沈浅砚身上的那种。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闻错了。

她坐起来，起床，洗漱，站在衣柜前。她拿出那件浅蓝色的毛衣，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头发扎起来，放下，又扎起来。最后还是扎起来了。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你要跟爸妈说。沈浅砚是你女朋友。你很喜欢她。你是认真的。”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完，耳朵红了。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只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粥在锅里。”

没有别的字。只有这四个字。但华旖棉觉得，这四个字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她们在一起了。也许是因为这张便签不再是“姐姐”写给“妹妹”的，而是女朋友写给女朋友的。她说不清。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白粥，枸杞。粥还是温的，不烫，刚好。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上楼。经过沈浅砚房间的时候，门开着。沈浅砚站在书桌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扎起来了。她正在往包里放什么东西。

“准备好了？”沈浅砚转过头。

“嗯。”华旖棉说。她的声音有点抖。

沈浅砚看着她，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华旖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藏在身后。

“走吧。”沈浅砚说。

“嗯。”

她们一起出门。阳光很好，一月的成都难得有这样的晴天。风还是凉的，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沙河边的柳枝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春天快来了。

她们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车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着。华旖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她的余光一直在沈浅砚身上。沈浅砚没有看手机，她在看窗外。

“你紧张吗？”华旖棉问。

“不紧张。”

“为什么？”

“又不是我去见家长。”

华旖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我女朋友，你也要见。”

沈浅砚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华旖棉的手。华旖棉的手指是凉的，她握着，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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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司，她们先去五楼。华旖棉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小桌子上，沈浅砚打开电脑。

“我先去六楼。”华旖棉说。

“嗯。我待会儿上去。”

华旖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小砚。”

“嗯？”

“你陪我上去。”

沈浅砚看着她。“现在？”

“嗯。”

沈浅砚没有说什么。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华旖棉身边。

“走吧。”

她们一起上电梯，到了六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华旖棉走到爸爸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爸爸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到她们进来，他放下笔，笑了。

“来了？坐。”

华旖棉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浅砚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妈呢？”华旖棉问。

“在隔壁。我叫她。”

爸爸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棉来了，你过来吧。”

过了一会儿，妈妈推门进来了。她看到沈浅砚，笑了一下。

“浅砚也来了？”

“阿姨好。”沈浅砚说。

妈妈在华旖棉旁边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华旖棉说。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紧张什么？”妈妈问。

华旖棉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沈浅砚一眼。沈浅砚看着她，点了点头。华旖棉转过头，看着爸爸妈妈。

“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说。”爸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华旖棉又深吸了一口气。“我和沈浅砚在一起了。”

安静。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华旖棉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爸爸妈妈一定能听到。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不敢看他们的表情。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们在一起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朋友。不是姐妹。是那种……在一起。”

安静了几秒。

妈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华旖棉抬起头。妈妈在笑。

“就这事儿？”妈妈问。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妈妈看着她，“你上次在咖啡馆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要追就好好追。”

华旖棉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忍住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谢谢妈。”她说。

“谢什么。”妈妈拍了拍她的手。

爸爸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华旖棉看着他，心里有点慌。

“爸。”她叫他。

爸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在沈浅砚对面坐下来。

“浅砚。”他说。

“叔叔。”沈浅砚看着他。

“你跟我女儿在一起，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比她大四岁。她还在上学。你等她，你愿意？”

“愿意。”

爸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浅砚的肩膀。

“那就好好处。”

华旖棉的眼泪又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谢谢爸。”她说。

“不用谢。”爸爸看着她，“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爸妈不干涉。”

华旖棉点了点头。

妈妈站起来。“中午一起吃饭。我订餐厅。”

“好。”华旖棉说。

妈妈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浅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谢谢阿姨。”沈浅砚说。

妈妈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三个人。爸爸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们。

“你们先下去吧。中午吃饭我叫你们。”

“好。”华旖棉站起来。沈浅砚也站起来。

她们走到门口，华旖棉停下来，转过身。

“爸。”

“嗯？”

“谢谢你。”

爸爸挥了挥手。“去吧。”

她们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华旖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发软。沈浅砚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你还好吗？”沈浅砚问。

“腿软。”

沈浅砚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能走吗？”

“能。”

她们慢慢走回五楼。华旖棉在自己的小桌子前坐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沈浅砚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华旖棉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

“沈小砚。”她说。

“嗯？”

“你爸那边……”

“等你考完试。”沈浅砚说。

华旖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她点了点头。“好。”

她把头靠在沈浅砚的肩膀上。沈浅砚没有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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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爸爸在附近的一家餐厅订了位置。妈妈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菜单。看到她们进来，她笑了笑。

“来了？坐。”

华旖棉在妈妈旁边坐下来，沈浅砚在她旁边坐下来。爸爸过了一会儿才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公司的文件。”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先吃饭。”

菜上来的时候，妈妈一直在给沈浅砚夹菜。

“浅砚，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妈妈笑了。华旖棉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你笑什么？”妈妈问她。

“没什么。”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在屋里哪有风？”

“空调吹的。”

妈妈没有拆穿她。她夹了一块鱼放到华旖棉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没瘦。”

“你下巴都尖了。”

华旖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没有瘦。但她没有反驳。

吃完饭，爸爸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

“浅砚，你过来看一下。”

沈浅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爸爸指着文件上的几行字。

“这是你爸那边的一些资料。我之前找人查的。”

沈浅砚愣了一下。“叔叔……”

“你爸的事，我这边也查到了一些。你一个人扛着，不行。我们是一家人。”

沈浅砚低下头，看着那些文件。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叔叔。”她说。

“不用谢。”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事就是家里的事。”

华旖棉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她的眼眶也红了。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纸巾推到她手边。

吃完饭，她们回到公司。华旖棉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写作业，沈浅砚在旁边敲键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下午，妈妈端了两杯热牛奶上来。她把一杯放在华旖棉桌上，一杯放在沈浅砚桌上。

“浅砚。”妈妈叫她。

“阿姨。”沈浅砚抬起头。

“以后慢慢改口，不急。”

沈浅砚愣了一下。华旖棉也愣了一下。然后华旖棉笑了。沈浅砚的耳朵红了一点。

“好。”沈浅砚说。

妈妈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

华旖棉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沈浅砚在旁边敲键盘，手指很快。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铅笔画，安静地挂在夜色里。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写下日期：1月4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跟爸妈说了。他们没有反对。他们说“好好处”。妈妈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写沈浅砚叫了叔叔阿姨。她的耳朵红了。

写爸爸也查到了她爸那边的事。他把资料给她看。他说“你的事就是家里的事”。

写她问她爸的事，她说“等你考完试”。她忍住了，没有追问。

写妈妈端牛奶上来，对沈浅砚说“以后慢慢改口，不急”。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了。她不是一个人扛着了。她有了她，有了她的家人。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手链上的星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是对她眨了眨眼。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