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闹钟响的时候,华旖棉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膝盖疼。
她撑着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一大片青紫,边缘泛着黄绿,像一块洇了水的旧伤。她弯了弯腿,骨头没事。
挪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穿好校服。裤腿卷上去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一点,渗出几丝血。她用纸巾按了按,贴上创可贴,把裤腿放下来。
下楼的时候,她愣住了。
沈浅砚还在家。
平时这个时辰,灶台上只有一碗粥和一张便签,人早就消失在早高峰里了。但今天她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用勺子慢慢搅动锅里的粥。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
华旖棉站在楼梯口,有点没反应过来。
沈浅砚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醒了?过来吃饭。”
华旖棉慢慢走过去坐下。沈浅砚把粥盛好端过来,又夹了一个煎蛋放在她碗边,然后坐在对面。
“你今天不去公司吗?”华旖棉问。
“去。”沈浅砚说,“晚一点也没关系。”
华旖棉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喝粥,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吃完饭,她上楼拿书包。书桌上压着一张便签,沈浅砚的字迹清瘦干净:“晚上在校门口等我。我来接你。”
她把便签收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沓了,最早的那张纸角已经微微泛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已经换了衣服,站在门口等她。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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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华旖棉,沈浅砚没有去公司。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然后转身走了相反的方向。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了别墅门口。
开门的是一身家居服的华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到沈浅砚时愣了一下。
“浅砚?”
“阿姨好。”沈浅砚说,“有点事情。叔叔在吗?”
华母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她进来。“在楼上,我去叫他。”
沈浅砚站在客厅里等。茶几上只有一盆绿萝和一本摊开的杂志,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泡在一片暖洋洋的安静里。
华父下楼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衫,头发还没打理。他冲沈浅砚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华母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华父,一杯递给沈浅砚,然后在旁边坐下。
三个人,一张茶几,两杯水。
沈浅砚没有坐。她站在茶几对面,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跟踪。信封。照片。从背后被推倒。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报告。
客厅里的空气慢慢凝固了。
华父听完后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华母端着水杯,指节慢慢泛白。
“人呢?”华父问。“那个推她的。”
“走了。”沈浅砚说,“没抓到。”
华父沉默了几秒。
“你爸那边的?”
沈浅砚点了下头。
华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华母放下水杯,发出一声轻响。
“也不知道你爸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华父说。
他没有说“你爸”,说的是“你爸爸”。多了那个字,味道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失望——对一个人的失望,对一段关系的失望,对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失望。
“你们以前关系很好。”沈浅砚说。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陈述。
华父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二十多年的交情。他结婚的时候我是伴郎。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在医院。”
他停了一下。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客厅里,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
沈浅砚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华母问。
沈浅砚握着水杯,手指慢慢收紧。
“我会离开。”
客厅安静了。
华父抬起头看她。华母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离开成都,”沈浅砚说,“去把我爸的事情查清楚。”
“你要去哪里?”华母问。
“欧洲。”沈浅砚说,“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资金流到了好几个国家。英国、德国、卢森堡,都有。”
华母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沈浅砚说,“上官韵和程砚秋跟我一起。还有一些——之前被他害过的人,也愿意站出来。”
华父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查的。”
“我知道。”沈浅砚说,“但我总得先去做。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那你学业怎么办?”华母问。
“网课。”沈浅砚说,“学校那边已经申请好了。线上上课,线上考试,不影响进度。”
华母看着她,眉头拧着。“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阿姨,不是一个人。”沈浅砚轻声打断她,“我有同伴。”
华母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行。你有帮手就行。”
华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在外面跑,我们在国内也不能闲着。”他说,“你爸那边的关系网,我比你熟。有些东西你在国外查不到,我在国内帮你摸。”
沈浅砚看着他。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华父说,“不是帮你,是帮小棉。也是帮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
“二十多年的交情,他走到这一步,我不能当没看见。”
华母在旁边点了点头。“你叔叔说得对。你在外面跑证据,我们在国内帮你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起码能给你递个信。”
“可是——”沈浅砚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华母打断她,“你不是说不能两头都占吗?你自己在外面,国内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华父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个号码你记一下。以后——”
沈浅砚没有接。
“叔叔,”她说,“到了那边,我可能会完全失联。”
华父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意思?”华母问。
“我爸之前在我手机上动过手脚。”沈浅砚说,“装了定位的东西。我发现了,换了手机,但不保证他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停了一下。
“如果我再跟你们联系,他顺着这条线查过来,可能会连累你们。”
客厅安静了一瞬。
“到了那边之后,我会换号码,关定位,不再跟任何人联系。”沈浅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等事情解决了,我会回来。”
华父慢慢把手收回去,把名片放回了茶几上。
“那万一出了什么事——”华母的声音有点发紧。
“阿姨,”沈浅砚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回来的。”
华父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小心。”
“钱的事——”华父又说。
“叔叔,”沈浅砚说,“让我自己来。”
华父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
华母在旁边啧了一声。“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犟。”
“跟小棉一个样。”她补了一句,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沈浅砚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们这段关系呢?”华母忽然问,“你走了,小棉怎么办?”
沈浅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我会回来。”她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华母看着她,没有追问。
“那她等你呢?你让她等多久?”
沈浅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阿姨,我不想让她等。”
华母挑了一下眉。
“但我也不想让她忘了我。”沈浅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华母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得自己想清楚了,”她说,“不能两头都占。”
沈浅砚点了点头。
华母站起来,走到沈浅砚面前,伸手帮她把外套的领子理了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了很多次一样。
“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华母说。
沈浅砚沉默了几秒。
“叔叔,阿姨,”她说,“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
“你说。”华母道。
“每隔半年,”沈浅砚说,“帮我跟小棉说一句——我还好。不用多说,就说这三个字就行。”
华母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
“让她别担心。”沈浅砚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也不用等她回话。就告诉她,我还好。”
华父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他说,“半年一次。我记住了。”
沈浅砚抬起头,看着他们。
“谢谢。”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华父叫住了她。
“浅砚。”
她转过身。
华父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他看了她几秒钟。
“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沈浅砚的眼睛动了一下。
“谢谢叔叔。”
她拉开门,走进雨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有打伞,沿着门前的路往外走,背影在雨幕里慢慢变淡,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华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华父没说话,站在窗前,把手里的水杯放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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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这边,课间的时候小韩从二楼下来。
华旖棉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操场发呆。小韩走到她旁边,胳膊肘撑在栏杆上。
“你腿怎么了?”小韩问。
“摔了一跤。”
“怎么摔的?”
华旖棉沉默了几秒。
“小韩,”她说,“如果有人跟踪你,你会怎么办?”
小韩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什么意思?有人跟踪你?”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看着操场,目光有点散。
“谁啊?”小韩的声音压低了,“你姐知道吗?”
“知道。”
“那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处理。”
小韩皱着眉头看了她半天。“那你小心点啊。放学别一个人走,要不我陪你?”
“不用。”华旖棉说,“有人来接我。”
小韩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上课铃响了,她拍了拍华旖棉的肩膀,转身上楼了。
华旖棉慢慢走回教室。
膝盖还是疼的。但比起膝盖,她更在意的是今天早上的沈浅砚。
她为什么还在家?她说“晚一点去也没关系”,送完自己之后,真的去公司了吗?
她把这些问题压了下去。没有答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线勒在心口上,不疼,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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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雨早就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华旖棉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沈浅砚站在路灯下。她穿着早上那件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看到她出来,沈浅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接过她的书包。
“走吧。”
两个人沿着每天走的那条路往回走。沈浅砚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配合着华旖棉一瘸一拐的步调。
“膝盖还疼吗?”她问。
“还好。”
走了一段路,华旖棉忽然说:“沈小砚。”
“嗯。”
“你今天早上送完我之后,去做什么了?”
沈浅砚的脚步没有停顿。“去公司了。有个早会。”
华旖棉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沈浅砚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哦。”
她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华旖棉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她想,如果影子会说话就好了。
走到家门口,沈浅砚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的灯光涌出来,把两个人裹了进去。
那天晚上,华旖棉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长时间的寂静。
她没有睡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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