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午后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成都五月最常见的细雨,薄薄一层,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沈浅砚站在咖啡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丝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斜线,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潮湿的风。上官韵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水珠,走进来。程砚秋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伞,肩膀湿了一大片,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上官韵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推到程砚秋那一边。没有递过去,也没有说话,就是放在那里。
程砚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包纸巾,又抬眼看了看上官韵。上官韵已经移开了目光,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砚秋没有拿那包纸巾。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水珠蹭掉了大半。
上官韵垂下眼睛,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浅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程砚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给沈浅砚。“先看这个。”
沈浅砚坐下来,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英文缩写,打印出来的,有些地方用荧光笔标了黄。
“这两个,”程砚秋指着其中两行,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点在纸面上,“之前有人跟我提过。说是资金最后都进了同一个池子。”
沈浅砚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那就是了。”她说。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角落里有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在敲电脑,吧台后面的咖啡师在擦杯子,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我决定走了。”沈浅砚说。
上官韵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等她期末考完。”
程砚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欧洲那边的事,我已经在联系了。有两个当年的经办人愿意谈,但需要当面。”
“我去。”沈浅砚说。
“一个人?”上官韵问。
沈浅砚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吗?”
上官韵嘴角弯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这还差不多。”
程砚秋把信封收回去,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路线我大概规划了一下,先去伦敦,再去法兰克福,最后去卢森堡。每个地方待多久看情况,但至少要留出一个月。”
“钱呢?”上官韵问。
沈浅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我自己想办法。”
上官韵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窗外有人在跑,踩着水坑,溅起一片水花。雨比刚才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爸妈那边知道吗?”上官韵问。
沈浅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已经察觉了。”她说。
没有说“我爸”,说的是“他”。上官韵和程砚秋都听出了这个变化。
“那你不打算——”上官韵说到一半,停住了。
“打算什么?”沈浅砚放下杯子,“跟他解释?还是跟他求情?”
她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他已经在查我了。”沈浅砚说,“我换手机之前,他找人翻过我的通话记录。他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还不知道我做到了哪一步。”
程砚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知道。”沈浅砚说,“但我不打算等他。”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滑。
“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沈浅砚说,“我跟他是站在对立面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桌上,分量很重。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那你家那位呢?”上官韵问,“她知道吗?”
沈浅砚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考完再说。”
“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沈浅砚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程砚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把笔记本收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那就先这样。”她说,“你负责跟她告别,我们负责其他的。”
沈浅砚点了点头。
散的时候,上官韵站在咖啡厅门口,撑开伞。
程砚秋站在她旁边,没有撑伞,也没有往她伞下躲的意思。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没动。
上官韵站了两秒钟。
“你走不走?”她问。
语气不是很友善,但伞举高了一点。
程砚秋看了她一眼,走进伞下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靠。但伞只有一把,肩膀难免会碰到。
上官韵把伞往程砚秋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
程砚秋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伞柄的中间,把伞往上官韵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的手在伞柄上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上官韵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
她们就这样走进了雨里。
沈浅砚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走进了雨里。没有撑伞,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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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了傍晚也没有停。
华旖棉站在校门口的门廊下,看着雨帘发呆。路灯已经亮了,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发光的针。
她在等沈浅砚。
几分钟后,一把伞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沈浅砚从雨幕中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裤腿湿了一截。
“等很久了?”她把伞递给华旖棉。
“没有。”
两个人撑开伞,走进雨里。沈浅砚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和华旖棉隔了半步的距离。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膝盖还疼吗?”沈浅砚问。
“早就不疼了。”
“那明天开始你自己走。”
华旖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沈浅砚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安静,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
“哦。”华旖棉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失落。明明之前也是自己走的,沈浅砚接送她只是这几天的事。但听到“明天开始你自己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没有说出来。
回到家,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肩膀。已经快十一点了,华旖棉今天没顾上吃晚饭,肚子饿得咕咕叫。
“饿不饿?”沈浅砚问。
“有一点。”
沈浅砚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了灯。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起来,白色的光把厨房照得明晃晃的。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葱。
“做夜宵。”她说。
华旖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沈浅砚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搅散,蛋液在碗里打着旋。葱切碎,撒进去,加盐,再搅。动作行云流水。
平底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之后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香气一下子涌上来。整个厨房被鸡蛋和葱花的味道填满了,暖烘烘的。
华旖棉想起沈浅砚刚搬进来的那个晚上。
那天她放学回家,打开门,看到玄关多了一双白色帆布鞋。沈浅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又见面了”。客厅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沈浅砚的脸上。
那是她们多年后的第一次重逢。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住进她家,会每天早上给她留便签,会教她做红烧土豆,会帮她吹头发,会躺在她身边,会让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关于她的字。
时间过得好快。
“发什么呆?”沈浅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蛋饼已经出锅了,金黄色的,切成几块,摆在盘子里。沈浅砚又倒了两杯水,把盘子推到华旖棉面前。
“吃吧。”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华旖棉咬了一口蛋饼,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沈浅砚说。
“好吃。”华旖棉含糊地说。
沈浅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完夜宵,华旖棉主动收拾了碗筷。沈浅砚没有跟她抢,只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今天怎么老看我?”华旖棉一边洗碗一边问,没有回头。
“想看。”
华旖棉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水哗哗地流着,冲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有说话,耳朵尖红了。
洗完碗,两个人各自回房间洗澡。华旖棉这次把头发吹干了——她记得上次沈浅砚说她“头发没吹干”。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大,她把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多吹了两分钟。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她愣住了。
沈浅砚已经在她床上了。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染成温暖的色调。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有几缕滑到了书页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华旖棉一眼,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朝她张开手臂。
“过来。”
华旖棉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吹风机,没动。
“你今天——”她顿了一下,换了句话,“你房间空调坏了吗?”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
“那你——”
“华小棉。”沈浅砚打断了她,“你一定要找个理由吗?”
华旖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走过去,爬上床,钻进沈浅砚怀里。沈浅砚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住,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不用找理由。”沈浅砚说。
华旖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没说话。
沈浅砚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慢慢地梳着。
“今天吹干了?”沈浅砚说。
“嗯。”
“乖。”
华旖棉的脸埋在沈浅砚的颈窝里,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小砚。”华旖棉说。
“嗯。”
“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沈浅砚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华旖棉正把脸贴在她胸口,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会。”沈浅砚说。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听到了那个“会”,也听到了那一下停顿。
但她没有追问。
她把沈浅砚的睡衣衣角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沈浅砚没有把她的手掰开。
那天晚上,华旖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沈浅砚的手指一直在她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从发顶到发梢,从发顶到发梢。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满地。沈浅砚走在她前面,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背影很瘦。
她喊她:“沈小砚。”
沈浅砚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和平时一样淡,但华旖棉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笑容太远了,远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她想问“你要去哪里”,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
沈浅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但华旖棉追不上。她跑起来,腿却像灌了铅。
“沈小砚——”她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沈浅砚没有回头。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金色的银杏树林吞没了。
华旖棉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白线。
她还在沈浅砚怀里。
沈浅砚的手臂依然圈着她,没有松开。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华旖棉没有动。她就那样躺在沈浅砚怀里,听着她的心跳,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慢慢地等着天光亮起来。
她不是没有问题。她有很多问题。
沈浅砚为什么忽然来她房间。沈浅砚为什么今天早上还在家。沈浅砚为什么说“晚一点去也没关系”。沈浅砚送完她之后到底去了哪里。沈浅砚最近接的那些电话是谁打来的。沈浅砚为什么最近总是看她,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
她有很多问题。
但她一个都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如果沈浅砚想让她知道,不用等她问就会说。如果沈浅砚不想让她知道,她问了,沈浅砚也不会说真话。
——她会说“没事”,会笑一下,会揉揉她的头发,然后转身上楼。
所以华旖棉不问。
她只是把脸往沈浅砚的颈窝里埋了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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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华旖棉睡着之后,沈浅砚睁开眼睛。
她已经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听着华旖棉的呼吸从浅变深,从深变匀。华旖棉睡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锁骨,一只手攥着她的睡衣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浅砚没有掰开她的手。
她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一下华旖棉的发顶。
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云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浅砚把华旖棉往怀里拢了拢。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华旖棉在沈浅砚怀里翻了个身,沈浅砚的手臂自然地收紧了一些。她的手指找到华旖棉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在被子底下,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房间里暗了下来。
但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很轻,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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