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期中

四月中旬,期中考试来了。

华旖棉对考试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不紧张,也不兴奋,就是——要考试了,那就考吧。这种态度在初中是够用的,到了高中就不太行了。她知道自己成绩一般,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就能冲上去的人。所以她只是在考试前一周,把每天的作业写完之会再多看一会儿书,把笔记翻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重新做一次。

数学还是最让人头疼的。函数、三角函数、不等式,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她把小谢上课讲的例题抄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抬头就能看到。抄了六张,贴了六张,每一张都看得懂,关上书就忘了。

“你就是练得太少了。”小谢在课上说过,“数学不是看懂的,是写懂的。”

华旖棉知道小谢说得对。但她每天写完各科作业就已经快十一点了,实在挤不出时间来“写懂”数学。她有时候会想,沈浅砚高中的时候数学好吗?应该好吧。她做什么都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解一道三角函数题。她盯着题目看了几秒,然后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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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

语文是华旖棉最有把握的科目。陶神的课她从来不走神——不是,也走神,但走神的时候想的也是和语文有关的东西。比如陶神讲《赤壁赋》的时候,她走神想到了“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然后想到了“有些东西是遇到了才有的”,然后想到了沈浅砚。但这个走神路径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她最后还是回到了课文里。

试卷发下来,她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目。

“请以‘论日常中的温度’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议论文。”

议论文。她知道规矩:论点、论据、论证。她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搭建框架。中心论点——日常中的温度来自不经意的细节。分论点一——温度不需要轰轰烈烈。分论点二——温度藏在重复里。分论点三——温度是双向的。

论据。她可以用名人名言,可以用历史典故。但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一个人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她写“有人每天为你留一碗粥,便签上写着‘粥在锅里’”。她写“有人在你放学回来的时候坐在客厅里,说一句‘回来了?’”。她写“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轻轻盖上一张毯子”。

她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她不需要写。她知道这些例子放在议论文里是合格的——具体、真实、有说服力。阅卷老师不会知道这些不是编的。

写了八百多个字,结尾扣题:日常中的温度,不在别处,就在身边。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是一篇标准的议论文。论点清晰,论据充分,结构完整。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论据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她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

走出考场的时候,韩泽蕾在走廊上等她。

“你作文写的什么?”韩泽蕾问。

“论日常中的温度。”

“我写的是‘论选择’。”韩泽蕾叹了口气,“写我妈逼我选物化生的事,写了一半差点写不下去,太难受了。”

“那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编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说我妈后来理解我了。反正也没人知道是假的。”

华旖棉笑了一下。她喜欢韩泽蕾这一点——不管什么题目都能写,写完了还能笑嘻嘻地出来。不像她,写完一篇作文像被掏空了一样,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下午考数学,你复习了吗?”韩泽蕾问。

“复习了。”

“有用吗?”

“……不知道。”

“那就对了。数学这种东西,复习了也没用。”韩泽蕾叹了口气,“走吧,吃饭去。今天食堂有麻辣干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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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考得不太好。

华旖棉知道自己考得不太好。选择题最后两道拿不准,填空题空了一道,大题倒数第二道只写了一半。交卷的时候,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和语文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不敢看,是因为不想看。

她走出考场,没有在走廊上停留,直接下楼了。韩泽蕾还在楼上没出来,她一个人站在教学楼下面的梧桐树下等。

四月中旬,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落叶。落叶是去年的,干枯的,一碰就碎。

“华旖棉。”

她抬起头。韩泽蕾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笔袋,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跑这么快?我找你半天。”

“没考好。”华旖棉说。

“我也没考好。”韩泽蕾挽住她的胳膊,“走,吃饭去。吃完就不想了。”

食堂里人很多。她们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坐下,韩泽蕾开始讲她们班数学考试的奇葩题目,讲得眉飞色舞的,好像考砸了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华旖棉听着,偶尔笑一下,心里的那点堵慢慢散了。

她想起沈浅砚说过的话。“下次累了就喝口水,别硬撑。”

不是沈浅砚说的。是小谢说的。她记错了。

她把这两个人搞混了。不知道是因为她们都说过类似的话,还是因为她最近想沈浅砚想得太多了。

她低下头,把麻辣干锅里的土豆片挑出来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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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的考试平平淡淡。英语、物理、化学、地理,每一科都正常发挥——不好不坏,和她平时的水平差不多。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她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考完了。不管好坏,都考完了。

她在走廊上遇到了陶神。

“考得怎么样?”陶神问。

“还行。”华旖棉说。

“作文好写吗?”

“好写。”

“那就好。”陶神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等成绩出来再说。”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想问陶神会不会看她的作文,会不会认出她写的是谁,但没问出口。她怕陶神说“会”,也怕他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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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华旖棉在教室里看到自己的成绩单时,没有太大的反应。班级排名比上次前进了一些,但不是很多。数学还是拖后腿的科目,语文和英语帮她拉了一点分。地理考得不错,郑老师在课上点名表扬了她。

“华旖棉这次地理考得很好,选择题全对。”

全班看向她。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她不喜欢被关注。但被郑老师表扬的时候,她觉得也没有那么难受。

中午吃饭的时候,韩泽蕾拿着成绩单跑来找她。

“我这次数学考砸了!”韩泽蕾把成绩单拍在桌上,“你看,才及格。”

华旖棉看了一眼。“我比你低。”

“别提了,我比上次低了快二十分。”韩泽蕾叹了口气,“我妈知道又要念叨了。”

“那你别给她看。”

“怎么可能不给看。她神通广大的。”

韩泽蕾把成绩单收起来,开始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你姐知道你考试吗?”

华旖棉愣了一下。“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你没说?”

“嗯。”

“为什么?”

华旖棉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韩泽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籽琦这次考得不错,她语文全班第二。”

“她语文本来就很好。”华旖棉说。籽琦在田家炳中学,学校比师大附中低一个层次,但籽琦的成绩一直很好。

“她说她要考陶神的研究生。”

“陶神不是研究生导师。”

“她说以后要当陶神那样的老师。”

华旖棉笑了一下。籽琦就是那种人,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管能不能实现,先说了再说。

她喜欢籽琦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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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

“回来了?”沈浅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回来了。”华旖棉说。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和平时一样。台灯已经开了,因为天黑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华旖棉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那个……”她说。

沈浅砚抬起头。

“怎么了?”

“我们期中考试了。”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

华旖棉想了想。“语文考得不错。数学不太好。”

沈浅砚点了点头,没有说“下次努力”之类的话。她只是说:“数学多练就好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这句话小谢也说过。从沈浅砚嘴里说出来,感觉不太一样。不是内容不一样,是语气不一样。小谢说的是鼓励,沈浅砚说的是——她不知道怎么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需要激动,不需要安慰,就是“数学多练就好了”,然后就没有了。

她喜欢这种不解释。

“你高中时候数学好吗?”华旖棉问。

沈浅砚想了想。“还行。”

“你什么都说还行。”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华旖棉被问住了。她希望沈浅砚说什么?说“我数学很好”还是“我数学也不好”?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还行”这个词从沈浅砚嘴里说出来,像一个万能答案,什么都能回答,什么都不透露。

“没什么。”华旖棉说,“我上楼写作业了。”

“嗯。”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浅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华旖棉。”

她停下来,回头。

“数学卷子可以拿下来,我帮你看一下。”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你愿意吗?”

“嗯。”

“好。”华旖棉说,“谢谢。”

她跑上楼,从书包里翻出数学卷子。卷子皱巴巴的,边角折了,她用手抚平,压在课本下面压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卷子下楼。

沈浅砚接过卷子,看了一会儿。

“这道题,你思路是对的,第二步算错了。”

她的手指点在卷子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泛白。华旖棉站在旁边,看着她。

“这里,用这个公式。”

沈浅砚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字很小,很密,和她在书上写的一样。华旖棉盯着那张草稿纸,跟着她的思路走。这一次她跟上了。

“懂了吗?”沈浅砚问。

“懂了。”

“那你再做一遍。”

华旖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写完之后,沈浅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华旖棉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开心。她把卷子折好,抱在怀里。

“还有哪道不会?”沈浅砚问。

华旖棉想了想。“还有好几道。”

“拿下来。”

“好。”

她跑上楼,把整个书包都拎下来了。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把茶几上的书收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华旖棉把卷子铺在茶几上,一题一题地问。沈浅砚一题一题地讲。她的声音很淡,讲得很清楚,不废话,不重复。讲完一道就问“懂了吗”,华旖棉说“懂了”她就讲下一道,华旖棉说“不太懂”她就再讲一遍。

讲了四十分钟,把所有错题都讲完了。

“还有吗?”沈浅砚问。

“没有了。”华旖棉把卷子收起来,抱在怀里,“谢谢。”

“嗯。”

沈浅砚站起来,把草稿纸收拢,扔进垃圾桶里。她拿起茶几上的书,坐回沙发,继续看。

华旖棉抱着卷子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像一幅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浅砚在翻书,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华旖棉看了两秒,然后上楼了。

回到房间,她把卷子放在书桌上,坐在床边。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4月19日,晴。

然后她开始写。

写她今天考完试了,数学没考好。写她站在梧桐树下等泽蕾的时候,想的是沈浅砚说过的“下次累了就喝口水”——不对,那是小谢说的。她又在心里把这两个人搞混了。

写沈浅砚帮她讲题,讲了四十分钟。写她的手指点在卷子上,指甲剪得很短。写她说“懂了吗”的时候,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写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听到那个声音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钥匙塞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沈浅砚在那里。她知道台灯亮着,书翻到某一页,手指搭在纸页的边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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