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号,放假前一天。
华旖棉在教室里收拾书包的时候,韩泽蕾从楼上跑下来,靠在她们班门口喘气。
“明天放假!五一!五天!”韩泽蕾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华旖棉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里,“在家写作业。”
“五天都写作业?”
“嗯。”
“你疯了吧。”韩泽蕾走进来,坐在她前面的桌子上,“出去玩嘛。我们去看电影?籽琦说她也有空。”
华旖棉想了想。她其实不想出门。五一到处都是人,挤来挤去的,想想就累。但她看到韩泽蕾期待的眼神,又不好意思拒绝。
“哪天?”她问。
“随便。五月二号?三号?”
“二号吧。”
“好!我约籽琦!”韩泽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你姐放假吗?”
华旖棉愣了一下。“应该放吧。她在我爸公司上班。”
“那你问问她要不要一起?”
“她不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她不喜欢热闹。”华旖棉说。她知道沈浅砚不会去。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她不会出现在那种场合。韩泽蕾和籽琦都是很热闹的人,沈浅砚太安静了,安静到放在她们中间会显得格格不入。华旖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沈浅砚坐在电影院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银幕,韩泽蕾在旁边吃爆米花吃得咔咔响,籽琦笑到拍扶手——她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好笑,但也觉得沈浅砚不会让自己出现在那个画面里。
“你笑什么?”韩泽蕾问。
“没什么。”华旖棉说,“她应该不会去。她很忙的。”
“好吧。”韩泽蕾没有追问,“那二号下午两点,万达影城,行不行?”
“行。”
“说定了啊,不许放鸽子。”
“不会。”
韩泽蕾从桌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校服,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记得看群!别又当山顶洞人!”
“知道了。”
华旖棉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都在赶着回家。她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二号出门的事。她其实有点期待。不是因为电影,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泽蕾、籽琦一起出去了。上次三个人一起,还是寒假。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那个蛋烘糕摊子。老爷爷在,炉子冒着烟,有人在排队。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要一个。”她说。
“什么味?”
“红糖的。”
她接过蛋烘糕,咬了一口。甜的。和之前一样。她站在校门口,慢慢吃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往家走。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茂盛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走得很慢,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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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
“回来了?”沈浅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回来了。”华旖棉说。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和平时一样。台灯还没有开,因为天还亮着。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橘色的光里。
“明天放假了?”沈浅砚问。
“嗯。五一。放五天。”
“有什么安排?”
华旖棉犹豫了一下。“二号和朋友去看电影。”
沈浅砚点了点头,没有问是什么电影,也没有问和谁。
“你呢?”华旖棉问,“你们公司放假吗?”
“放。”
“那你这几天做什么?”
沈浅砚想了想。“看书。可能出去走走。”
“去哪里?”
“还不知道。”
华旖棉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她想说“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自己下午跟泽蕾说的那句“她不会去的”,突然觉得有点后悔。她应该问一下的。就算沈浅砚不去,至少她问了。
“那个……”她说。
沈浅砚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华旖棉说,“我上楼写作业了。”
“嗯。”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
“沈浅砚。”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叫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浅砚也愣了一下。她看着华旖棉,等她说下去。
“你……二号有事吗?”
“没有。”
“那你要不要……”华旖棉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安静了两秒。
沈浅砚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华旖棉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几点?”沈浅砚问。
华旖棉愣了一下。“下午两点。”
“在哪里?”
“万达影城。”
沈浅砚想了想。“好。”
华旖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去?”
“嗯。”
“真的?”
“嗯。”
华旖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沈浅砚会答应。她以为她会说“不用了”或者“你们去吧”。但她说了“好”。
“那我跟她们说。”华旖棉说。
“嗯。”
华旖棉跑上楼,书包都没放,直接掏出手机。群里有很多消息,韩泽蕾发的,全是表情包。她往上翻,找到韩泽蕾说的“二号下午两点,万达影城”,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姐也去。”
韩泽蕾秒回:“???真的假的?”
“真的。”
“你不是说她不会去吗?”
“她改主意了。”
韩泽蕾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华旖棉没有理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开始写作业。
她写了两道数学题,写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沈浅砚说“好”的时候,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觉得那个“好”字在耳朵里转了很久,一直转一直转,转到她写不下去数学题。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放风筝。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淡蓝色的天上飘来飘去。线很长,风筝很小,像一只真正的蝴蝶,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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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号,天气晴。
华旖棉出门前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衣柜里的衣服很简单:白T恤、黑T恤、黑白条纹的卫衣,还有几条牛仔裤和运动裤。她不喜欢穿裙子,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穿过。校裤她倒是很喜欢,师大附中的校服设计得挺好看的,深蓝色,裤腿宽松,穿起来很舒服。
她拿出一件白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换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拿出一件黑T恤,比了比,最后还是穿了白的。
她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在玄关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没有化妆,但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颜色,可能是润唇膏。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准备好了?”她问。
“嗯。”华旖棉说。她看了一眼沈浅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黑色运动裤、帆布鞋。挺普通的。但她觉得这样就好。
她们一起出门。阳光很好,五月的成都已经有点热了,风吹在脸上暖暖的。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剪成碎片。
华旖棉走在沈浅砚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紧张吗?”华旖棉问。
“紧张什么?”
“见我的朋友。”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不紧张。”
华旖棉觉得她说的是真的。沈浅砚不会因为见两个高中生而紧张。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华旖棉反而有点紧张。她不知道泽蕾和籽琦会怎么评价沈浅砚。她们会不会觉得她太冷了?会不会觉得她不好相处?会不会当面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你朋友叫什么?”沈浅砚问。
“韩泽蕾和刘籽琦。泽蕾话很多,籽琦比泽蕾安静一点,但也挺能说的。”
“嗯。”
“她们人很好的。”
“嗯。”
“就是有时候会问一些……比较直接的问题。”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比如?”
“比如……”华旖棉想了想,“比如她们可能会问你多大了,在哪里上班,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
沈浅砚没有说话。
“你不用回答,”华旖棉赶紧说,“她们就是随便问问。”
“嗯。”
她们走到公交站,等车。阳光把站牌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斑马线。华旖棉低着头,用鞋尖去踩那些影子。
“你紧张?”沈浅砚问。
华旖棉抬起头。沈浅砚看着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看出来了”的表示。
“有一点。”华旖棉承认。
“不用紧张。”
“我不是紧张你。我是紧张她们。”
“为什么?”
“因为……”华旖棉想了想,“因为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她们喜欢你。”
说完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沈浅砚喜不喜欢她的朋友,她的朋友喜不喜欢沈浅砚——这有什么关系?沈浅砚只是借住在她们家,又不是她的什么人。但她就是会在意。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车来了。她们上了车,并排坐着。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沈浅砚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华旖棉看着她的侧脸,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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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达影城在商场四楼。她们到的时候,韩泽蕾和刘籽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韩泽蕾远远地就看到她们,挥手喊:“这里这里!”
华旖棉走过去。沈浅砚跟在后面,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韩泽蕾看到沈浅砚,眼睛亮了一下。她凑到华旖棉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姐好好看。”
华旖棉的耳朵红了。
“这是韩泽蕾。”华旖棉介绍,“这是刘籽琦。”
“姐姐好。”韩泽蕾和籽琦异口同声。
“你们好。”沈浅砚说。声音很淡,但比平时对华旖棉说话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礼貌,也许是温和。
韩泽蕾和籽琦对视了一眼。华旖棉不知道她们在交换什么信息,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电影快开场了,我们先进去。”韩泽蕾说。
她们买了票,选了中间的位置。华旖棉坐在沈浅砚旁边,韩泽蕾坐在华旖棉旁边,籽琦坐在最边上。
电影是一部动画片,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寻找家人的故事。画面很美,配乐很好听。华旖棉看了一会儿,开始走神。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浅砚——沈浅砚在看电影,表情很认真,银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她又看了一眼韩泽蕾。韩泽蕾在吃爆米花,吃得很响。注意到华旖棉的目光,她转过头,用嘴型说:“怎么了?”
华旖棉摇了摇头,转回去看电影。
电影结束后,她们走出影厅。韩泽蕾伸了个懒腰,问:“好看吗?”
“好看。”籽琦说。
“你呢?”韩泽蕾问华旖棉。
“好看。”
“姐姐呢?”
“还行。”沈浅砚说。
韩泽蕾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挽着华旖棉的胳膊,走在前面。籽琦走在沈浅砚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华旖棉听到籽琦问沈浅砚“姐姐你上班忙吗”,沈浅砚回答了,声音很低,她没听清。
她们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韩泽蕾想买奶茶,拉着籽琦去排队。华旖棉和沈浅砚站在旁边等。
“你朋友挺好的。”沈浅砚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觉得她们挺好的?”
“嗯。”
“你不觉得她们话太多了?”
“还好。”
华旖棉笑了一下。她发现沈浅砚对“还行”和“还好”这两个词的使用频率非常高。不讨厌,但也不热烈。刚好卡在中间。
韩泽蕾和籽琦买完奶茶回来,一人一杯。韩泽蕾递给华旖棉一杯,又递给沈浅砚一杯。
“姐姐你的。”
“谢谢。”沈浅砚接过奶茶,拿在手里,没有喝。
“你不喝吗?”韩泽蕾问。
“待会儿喝。”
韩泽蕾没有追问。她喝着自己的奶茶,走在华旖棉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姐好酷。”
“嗯。”华旖棉说。
“她平时在家也这样?”
“哪样?”
“就……不怎么说话。”
“嗯。”
“那你们在家都干嘛?”
“各做各的。她看书,我写作业。”
“不聊天?”
“聊。偶尔。”
韩泽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华旖棉觉得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她们在商场门口分开了。韩泽蕾和籽琦往左走,华旖棉和沈浅砚往右走。
“拜拜!”韩泽蕾挥手。
“拜拜。”华旖棉说。
沈浅砚也挥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在跟一阵风告别。
回去的路上,她们又坐了同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沈浅砚的侧脸照得有点发白。华旖棉看着她,想起韩泽蕾说的“你姐好酷”。
她不知道沈浅砚酷不酷。她只是觉得,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心里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那种——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就坐在那里,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车到站了。她们下车,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玄关多了两双鞋。沈浅砚的白色帆布鞋,和华旖棉的运动鞋,并排放在一起。华旖棉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换好鞋,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浅砚在玄关换鞋,弯着腰,手指在解鞋带。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华旖棉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5月2日,晴。
然后她开始写。
写她今天出门前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穿了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写沈浅砚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写韩泽蕾说“你姐好好看”。写她们一起看电影,沈浅砚说“还行”。写她们一起坐公交车,谁都没说话。
写她发现自己在看沈浅砚的侧脸,看了好几次。
写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两双鞋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好看。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沈浅砚在那里。她知道沈浅砚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颜色。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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